与阿娘道别后,观棠带上话本手稿去了照檀的静园。

照檀刚放下发髻,双眼红肿,似乎是方才哭过。

小心翼翼将手稿放在几案上,观棠环住阿姐的肩膀,“阿姐,今晚我在这里和你一起睡。”

观棠在静园留宿是常有的事,于是姐妹俩洗漱完毕后,女使们纷纷退出,还贴心地掩好了门。

从内室出来,观棠一边擦干头发一边坐到照檀的床榻边。本在凝神阅读的照檀见状便放下手中的话本手稿,替妹妹擦起头发来。

发上照檀的力道温软绵延,观棠顺势躺到照檀的膝上,看着她明灯下和婉端方的脸,本要问出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阿姐觉得这话本如何?”

照檀抿了抿唇,“虽然只读了部分,但我能看出来,写话本的人是很有才情的。”

观棠说是,“那人来书坊的时候,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双眼睛来,估摸着是什么文人士大夫,不好意思写话本呢。”

照檀又取了把木梳,轻轻笼着观棠的头发,“若真是文人士大夫,这么做便情有可原。”

话本向来被视为小道末技,这样不能“文以载道”的民间俗文学,绝不为士大夫群体所齿。

要是手稿作者真是个士大夫,只怕很难找到其人推进刊印事宜。

不过他既来纳稿,就不是全然没有找到他的方法。

“阿姐读完帮我参谋参谋,这话本值不值得刊印,毕竟阿姐平日最喜爱话本了。”观棠勾住照檀的胳膊,诚恳道。

照檀轻轻点头,对着妹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在观棠看来,照檀虽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很轻很浅,像春日湖面的水波,风一吹就散了。

调整脑袋,观棠切换到一个能更清晰看到照檀面容的角度,“阿姐,你也不喜那个文远侯长子是吗?”

照檀的手一顿,顷刻间就有泪光蓄满双眼,她什么都不用说,观棠就什么都明白了。

观棠小声追问:“那高家表兄呢?”

高家表兄为大伯母的姐姐所出,曾多次在明家流露过想与照檀亲上加亲的意愿。可因大伯母不满高家家世,一直都没有松口。

照檀垂下眼睫,仍旧没有说话。

也是,那高家表兄人品才华皆是平平,对阿姐的有意不过也是出于对明家门庭的考量,观棠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原来照檀所拥有的美丽与技艺,乃至明家的出身,并非命运的怜宠,更像是华美的囚笼。

观棠心中暗叹,又忍不住问道:“那阿姐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呢?”

这的确值得深思,照檀的神色也认真,“两情相悦,携手白头。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出现,我情愿孤独终老,上山做比丘尼去。”

她坚决的态度恰如她此刻挺直的脊背,没有思考,没有停顿,像是在观棠问出这个问题之外,已经回答了无数遍。

观棠还没从这句话的分量里挣脱出来,就听见照檀俯身问她:“观棠,你又是为什么不喜欢谢济川呢?”

榻侧灯火跃动,将观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隔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将这个绵长的夜撕开一条细细的缝。

“阿姐,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喜欢谢济川。他长得好看,身份高贵,仕途明朗,和我们家又是这样紧密的关系。从记事起,便不断有人告诉我,我是谢济川的未婚妻,没有问我是不是愿意,也从没人问我对他是不是有意。”

“他现在是光风霁月的谢国公之子,要是他是个纨绔呢?我还要和他紧紧绑在一起吗?阿姐,几年前他刚中科举还没外放的时候,我们不是见过他么,他就像天上的神仙,裹在冰冷冷的一团云雾里,我看不懂他,也不想看懂他。”

观棠将脸埋进照檀的怀里,照檀分明感到有滚烫的泪珠浸湿自己的里衣,灼得心口发疼。她握紧观棠的手,抚着她颤动的脊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即便各自对着人生的议题不能得解,好在还有这样彼此携手的良夜。

不一会儿观棠扬起脸,泪痕蜿蜒处犹带笑意,“大不了我也向阿姐学习,绞了头发去山上做比丘尼去。”

照檀也笑起来,“那你的知闻书坊呢,还有话本子,都不要啦?”

观棠眼睛蓦地发亮,“那我还是先把书坊经营好再考虑这些吧。”

守在门外的拂雪只知道两位小娘子很晚才吹灯入寝,却不知道那些沉甸甸的、本该被隔绝在重重帘帐之内的私语,有来处,也有归处。

翌日一早,宋大娘子身边的杜妈妈匆匆来静园将观棠唤醒。

“二郎主今日休沐,请小娘子一起用早膳呢。”

观棠没有犹疑,揉揉惺忪的眼睛,顶着两个暗沉的眼眶,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杜妈妈去了湫园。

父亲明平湛官任礼部侍郎,同时勾当三班院。平日里不到五更就要梳洗上朝,往往此时观棠还在睡梦中。

而三班院事务及其繁重,不能按时下值不说,有时还要携卷回家,故而他很容易就与观棠的作息错开。

是以每逢休沐,明平湛多要喊上观棠共叙父女天伦。

观棠亦喜爱与阿爹相处,十次里有八九次都是应下的。

眼下明平湛瞧着观棠的样子,觉得女儿大抵是经营书坊过于操劳,执起筷子就往观棠碗中夹菜,口中不忘建议道:“实在忙不过来就再请位掌柜,你刚接手不到一年,摸不清门道也是常事。”

观棠含糊应道:“倒也不是掌柜的事。”

知闻书坊在外祖父手中已经营二十年,人员制度都相当完善,观棠就算什么都不做,书坊也能照旧运转。

这下明平湛好奇起来,“那是为何?说出来让阿爹给你参详参详。”

观棠抬眉,“阿爹说这话,不像是在家里,倒像还在衙门里当值似的。”

明平湛展颜,猜到女儿不想说,就不再追问。

一旁宋大娘子却开口,“观棠是不想去贤妃母家的流水筵席呢。”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明平湛很是随和,“那便不去,家里头有人到场便不算折辱了贤妃母家的面子。”

观察着父亲春风化雨的神色,观棠试探道:“阿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和谢国公家取消婚约,你觉得可行吗?”

明平湛手中筷子一松,本来已经夹起的豆糕“嗒”一声掉了回去。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千八百种可能,“观棠莫不是看上了别家的小郎君?”

这是什么没由来的猜测。观棠有些好笑,连声否认。

明平湛明显舒了一口气,“那便好,阿爹觉得,在通汴京城的未婚郎君里,谢济川无论哪方面,都是顶顶出挑的。”他看着观棠逐渐落下去的嘴角,和声劝慰道:“阿爹在礼部看过那么多文人举子,观棠还不信阿爹的眼光?”

这谢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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