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层。暖气管道沿着天花板走,每到冬天就会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声,像什么东西在喘气。这会儿那响声正跟咖啡机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旁边还有国木田独步的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认真。
“上午8:00,完成昨日卷宗整理。8:15,与社长确认今日行程。8:30……”
他停了一下,把钢笔搁在墨水瓶边上。这个动作他做过一万次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笔身跟瓶口刚好成四十五度角。国木田独步相信秩序。他觉得每一分钟都该有个名字,每件事都该有个格子可以填。在他的世界里,意外是可以提前算好的,可以提前在笔记本第三页第五栏写上“突发状况备用方案”。
只要按计划走,就不会出事。
他这样信了二十二年。
8:31。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锁舌撞在墙上的声音像枪响,门框裂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国木田听见了,但他更先注意到的是自己的笔尖——它正不受控制地划过纸面,在“8:30”下面拉出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墨痕。
计划表上出现第一道口子。
“太宰治——!!!”
国木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攥着钢笔,指节都白了。他一米八九的个子在室内显得特别有压迫感,整个人像一堵墙朝门口压过去。
“你昨天又逃班去殉情了是不是?!我的计划表——”
他停住了。
太宰治站在门口,沙色风衣湿了一半,绷带吸饱了水贴在颧骨上,像一片发白的海藻。但他怀里抱着东西。一个人。一个很小的孩子,缩在他掀起来的风衣下摆里,只露出一张脸。
国木田张着嘴,原本要吼出来的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那是个七岁左右的小孩。
衣服很讲究,料子是手工羊毛混纺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花纹特别细,一看就不是普通店里买的。但那件衣服正在滴水。水珠从孩子的头发梢、下巴、袖口不停地往下掉,在太宰治脚边聚成一滩慢慢扩大的暗色水渍。
再看那张脸。
国木田教过三年中学,见过各种小孩——调皮的、胆小的、早熟的。但他没见过这样的脸。灰色的眼珠像磨砂玻璃,嵌在瓷白的皮肤里,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整张脸像一张漂过的底片,上面什么都没印出来。
“太宰,”国木田把后半截咆哮咽回去,换了种更低沉的、更像老师说话的口气,“你抱的这是个什么。”
“国木田君,注意你说话的方式。”太宰治歪着头笑,“这可是我捡回来的宝贝哦。他叫神崎野,从今天起就是我们侦探社的新成员了。”
安静了。
国木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断。像一根绷太紧的弦,正发出越来越细、越来越尖的声音。
“新——成——员——?”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武装侦探社什么时候变成托儿所了?我的计划表里没有‘收留来路不明的七岁小孩’这一项。这一项不存在。你给我说这一项在哪?”
他大步走过去,逼到太宰治面前,低头盯着那个孩子。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害怕——往后退半步也好、眼睛躲开也好。他要抓住那个瞬间,把它写进“社交中可预见的反应”那一栏,然后局面就回到他手里了。
他没找到。
那双灰色的眼睛安静地迎着他。没有害怕,没有紧张,甚至连“正在观察”的试探都没有。那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横放的镜子,只反光,不接任何人的情绪。
“喂,小鬼。”国木田压低声音,“你最好马上说出你监护人是谁。这里不是——”
“国木田独步。”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听着挺嫩,很平,跟咖啡机的热气、暖气管里的水声、窗外连绵的雨搅在一起,但又像一根针从所有声音里单独扎出来。
“二十二岁。武装侦探社实际事务处理者,前中学数学教师。异能力【独步吟客】,拿笔记本把写出来的东西变成真的。每天早饭固定是黑咖啡配全麦吐司,吐司烤三分四十秒。对时间的控制准到秒。最讨厌的东西按顺序排:突发事件第一,权威第二。”
孩子顿了一下。太宰治把他往上托了托,他的视线正好跟国木田平齐。
“你右手食指现在每分钟敲七下。你心跳我量不了,但看你脖子侧面血管跳动的速度,大概从平时每分钟六十八下升到现在一百一十下。你五秒内会冲我嚷嚷,十二秒后会去揪太宰治的衣领。”
“——什么?”
国木田的右手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它正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弯着,是个要使劲但还没使劲的姿势。
“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四。”
“太宰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三。”
“你这小鬼——”
“二。”
“——!!!!”
国木田的手猛地伸出去,一把攥住了太宰治沙色风衣的前襟。布料在他手里拧紧,水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没人说话。
只有暖气管在头顶响了一声,低沉的金属声,像什么东西松了。
国木田瞪着自己的手。它攥着太宰治的衣服,指节凸出来,血管鼓着,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被算准了。
他松开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自己办公桌的桌腿,桌面上那本“理想”笔记本被震得滑了一截,钢笔滚下来,墨水瓶歪了,瓶口渗出一圈暗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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