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开始下降的时候，07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窗边。云层从机翼两侧散开，下面大片树林被夜色压成深黑色，远处却慢慢浮出一整片灯火。和刚才挤在一起的高楼和街道不一样，建筑之间隔着大片草地、道路和水面，玻璃幕墙映着沿路的灯，一层一层从黑暗里显出来。
07看得眼睛都亮了。
“这里就是复仇者基地？”
托尼已经把面前的记录全部收掉，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对。”
07还趴在窗边。
“好漂亮。”
坐在她对面的蜘蛛侠也忍不住贴在了窗边。“从上面看真的不一样。我上次是坐车进去的，只觉得特别大，没想到从这里看——”他停了停，望着越来越近的建筑群，很认真地给出了评价，“更大。”
托尼慢慢转过脸，看着一左一右同时贴着窗户的两个十五岁小孩。
“十五岁，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年龄。”
他靠回座椅，飞机在下一秒轻轻一震，落地。推进器的低鸣迅速降下来，舱门向外打开，夜里的冷风一下灌进机舱。托尼率先走下去，07紧跟在后面，蜘蛛侠最后出来，停机坪比07想象中安静，只有远处建筑亮着灯，风从草地和跑道之间穿过去，把刚才工业区残留在身上的那种紧张感彻底吹散了。
托尼往前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向蜘蛛侠。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蜘蛛侠刚落地，明显一愣。
“什么？”
托尼看了一眼时间。
“比如给家里报个平安。尤其是那位很漂亮、而且理论上会关心你半夜消失到哪里去的姨妈。”
蜘蛛侠整个人愣住，他忘了。蜘蛛侠立刻抬起手腕看时间，语气一下有点心虚。
“我给忘了。”
托尼点头。
“从你的反应里我已经完成了推理，谢谢。”
蜘蛛侠一边低头操作通讯，一边替自己解释：“我本来只是出来巡逻，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晚，后来碰到她，她突然飞走，我又不能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跑，然后再后来政府的人——”
托尼从他身边经过。
“很好，这些话留着跟你姨妈说去。”
蜘蛛侠安静了两秒。
“...我现在就说。”
“成长。”
托尼评价得很简短，07一直跟在旁边，听到这里才有些意外地看向蜘蛛侠。
“你还要回去？”
蜘蛛侠发完消息，抬起头。
“当然。”
他说得很自然，07看了一眼身后的飞机，又看了看面前的基地。
“你不住这里？”
“我平时很少来。”
蜘蛛侠跟着她往基地里面走，语气重新轻松起来。
“我主要还是在皇后区活动。”
几个人沿着停机坪往主楼走，蜘蛛侠看着远处基地的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里有钢铁侠，也有其他复仇者。真碰到那些特别大的事情，总有人能处理。”
托尼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蜘蛛侠却已经看向基地之外更远的黑暗。
“可是皇后区那边，每天也会有人碰到麻烦。有时候是自行车被偷，有时候是店里进了抢劫犯，或者有人在街上受伤，需要有人停下来帮一下。”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笑，“跟拯救世界比，听起来确实没那么厉害。”
07却转头看他。
“为什么要比呢？”
蜘蛛侠怔了一下，07的语气很认真的说到，“如果自行车是那个人每天上班要用的，丢了以后他就没办法去工作。如果有人被抢，那就是他真的遇到危险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可能对大英雄们来说是小事，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他们人生中的大事。”
蜘蛛侠没有说话，风从几个人之间吹过去，轻轻扯了一下他身上的战衣，过了几秒，他才笑起来，这次和刚才不一样。不是不好意思的笑，他很高兴。
“对。”
蜘蛛侠轻轻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托尼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07看着蜘蛛侠。
“那你应该回去。”
蜘蛛侠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话以后明显顿住。
“你不觉得我应该先留在这里？”
07摇头，她甚至没怎么考虑。
“这里有斯塔克先生。”
前面的托尼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07继续说道：“而且我已经没事了，但那边还有别人会需要你。”
彼得安静地看了07一会儿。从后巷第一次发现她开始，他一直有很多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追到这里，她跟自己差不多大，一个人在垃圾箱里找吃的，身上还有明显留下来的伤。后来她突然飞走，能力又控制得一塌糊涂，他当然不能就这么不管。
这很正常，至少彼得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可现在07站在他面前，很自然地告诉他，那些在别人眼里算不上什么的大事，对真正遇到的人来说也一样重要，彼得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把那种从后巷开始就一直没有消失的感觉，全部归结成担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反而先有些不自在，因为就在一个星期以前，他还在想着莉兹。想着返校舞会，想着自己终于鼓起勇气约到她，想着那件最后连真正开始都没有开始，就被图姆斯、蜘蛛侠，还有之后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彻底毁掉的晚上。
莉兹现在已经离开纽约了，可这不意味着那些感觉也能跟着一辆搬家货车一起消失，所以彼得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高兴，而是有一点慌。
不会吧，他隔着面罩看着07，这才一个星期。紧接着，彼得几乎本能地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他只是担心她，这很正常，她今天差点把自己弄到晕过去，连今晚住在哪里都是几分钟前才确定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多想两句。
而且自己是蜘蛛侠，蜘蛛侠本来就应该关心别人，对，就是这样，彼得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至于为什么07刚才笑的时候，他会突然忘记自己准备说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不在讨论范围内，他甚至不太敢认真往那个方向想，可有一件事已经悄悄冒了出来，如果以后真的还能再见...彼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蓝战衣，他忽然不太想每一次都这样出现，面罩会让很多事情变得简单。没人看得见他紧张，也没人知道他说错一句话以后，里面那个十五岁男孩已经在疯狂后悔，穿着这套战衣的时候，他好像总能比平时大胆一些。
可她现在认识的，也只有这个人，蜘蛛侠，彼得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一点。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哪一天没有战衣，没有面罩，只是普通的彼得·帕克坐在她旁边——他们还能不能像今晚这样说话，想到这里，他立刻在心里把自己拽了回来，只是说话，没别的，至少现在没有。
他们已经走进主楼，自动门在身后安静地合上，蜘蛛侠停下脚步。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最好真的走了，再不走，他脑子里可能还会冒出更多暂时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于是彼得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和平常一样自然。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07转过身。
“现在？”
蜘蛛侠点头。
“嗯。”
其实他可以很容易地说一句——明天我还来，可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被彼得自己收了回去，如果下一次还穿着这套战衣过来，那她认识的就还是蜘蛛侠，他不太想这样。
07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蜘蛛侠明显迟疑了一瞬，他隔着面罩看着她，最后笑了一下。
“纽约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07等着他说完，蜘蛛侠轻轻耸了一下肩。
“所以...有缘再见？”
他说得像很随意，可彼得自己最清楚，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如果下一次换成彼得·帕克，究竟应该找个什么理由过来才不会显得太刻意，07没有察觉这些，至少彼得以为她没有，他们认识才几个小时，本来就是在一条完全不该相遇的后巷里偶然碰见，蜘蛛侠愿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停下来，又追了这么远，把她一路送到这里，已经够多了。。
于是07点头。
“好。”
她看着他。
“有缘再见。”
蜘蛛侠笑了一下，刚准备转身，07又叫住他。
“蜘蛛侠。”
他回头，07没有让他记得回来，也没有问下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只是说道：“祝你安全。”
蜘蛛侠站在那里，明显顿了一下，07知道他离开这里以后还会继续帮助别人，所以只是希望他别受伤，过了两秒，蜘蛛侠才轻轻点头。
“你也是。”
07笑了笑。
“再见。”
“再见。”
蜘蛛侠终于转身往外走，托尼从头到尾都没有拆穿什么，也没有催，直到蜘蛛侠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他才在后面懒洋洋地提醒：
“别忘了你自己还有一堆事情没处理，小子。”
蜘蛛侠回头。
“知道了，斯塔克先生。”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临出门之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07站在原地，发现他回头以后，也抬手朝他挥了一下，彼得忽然笑了。然后那道红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动门后，蜘蛛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动门后，走廊也跟着安静下来。07还站在原地，看了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门一会儿。倒也谈不上多舍不得，他们认识才几个小时，只是想到那句“有缘再见”以后，下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心里多少还是留下了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托尼已经往前走出去一段，察觉身后始终没有脚步声，才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托尼挑了挑眉，视线往蜘蛛侠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刚刚还答应得挺痛快，现在开始后悔没把人扣下来了？”
07摇摇头，很快跟了上去。
“没有。”她走到托尼旁边，语气很自然，“他还有人要帮。”
托尼侧头看了她一眼。
“认识几个小时，已经开始替他规划职业发展了？”
“我没有替他规划。”07认真纠正他，“是他自己说的。皇后区有人需要他，他就应该回去。”
托尼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没再接话，只带着她继续往基地里面走。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主楼大部分区域都安静下来，走廊两侧没有一直亮着刺眼的灯，只有两个人靠近的时候，顶部和墙脚的照明才一段一段自动亮起；等他们走过去，身后的光又缓慢暗下来。
07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好奇几乎全写在脸上。她跟着托尼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暗掉的走廊，随后故意放慢脚步，等身后的灯暗下去以后又往后退了一步。灯重新亮了，07眼睛跟着亮了一下，托尼甚至不用回头，都能从旁边玻璃墙的倒影里看见她在干什么。
“飞机上还没玩够？”
07很快跟上他。
“这里也是距离感应？”
“差不多。”
她抬头看了一圈，又想到刚才飞机里的声音。
“那星期五也在这里？”
07话音刚落，走廊上方已经响起了温和的女声。
“我一直都在，07。”
07一下停住，她先抬头，又往两边看，明显试图从空荡荡的走廊里找到声音究竟从哪里来。托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提醒她：“别找了，她不住通风口。”
07转头看他。
“她刚才一直听得见？”
托尼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公共区域基本都在她的系统里。门、灯、温控、安全系统，还有一大堆我不准备今晚一次性给你上完课的东西。”
07立刻抓住了最感兴趣的部分。
“所以门也是她开的？”
像是在回应她，前方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07脚步没停，眼睛却一直跟着门看，走过去以后甚至还回了下头。托尼已经开始有一点预感——自己今晚剩下这段路可能不会特别安静。，两个人拐过走廊进入生活区以后，07才发现远处还有几间房亮着灯。这里显然不是只有托尼一个人生活，只是其他人今晚没有出来。
她朝那边看了两眼，托尼顺着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把以后可能遇见的人提前说了一下。
“我不住这里，罗德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做康复，你以后很可能先碰到他。他腿受过伤，现在走路会用一套机械辅助装置。”
07马上把这个名字记住。
“罗德也是复仇者？”
托尼一边走，一边给了一个很有他风格的答案。
“战争机器。顺便也是我认识太久、已经错过最佳退货期的朋友。”
07点头表示记住，随后又追上来。
“还有别人吗？”
“幻视也在。”
这一次07明显来了兴趣。
“幻视？”
托尼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麻烦来了。07果然很快问道：“那是名字还是能力？因为听起来像他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幻觉，还是未来？”
托尼看着她。
“都不能。”
07眉头皱了一下。
“那为什么叫幻视？”
托尼张了张嘴，停了两秒，最后抬手指向前面的房间。
“这个问题非常好，所以我决定完整保留给本人回答。”
07倒是接受得很快。
“好，那我见到他的时候自己问。”
托尼忽然对幻视明天可能遭遇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短暂同情，不过也就一瞬间，走到生活区深处以后，托尼替她打开了其中一间房。
“今晚先住这里。”
07跟进去。房间比实验室里的任何空间都大，床边有沙发和桌子，外面的落地窗能直接看见被夜色覆盖的草地，更远一些则是树林和几盏沿路亮着的灯。
07站在中间看了一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随后转过来。
“好。”
托尼原本已经准备顺手解释门禁、安全系统、星期五以及一些生活区域的位置，结果被这一个字直接堵了回去，他靠在门边看她。
“就‘好’？”
07有些莫名其妙。
“不然呢？”
托尼点了点头。
“没什么。我只是发现你对住宿环境的要求比政府低得多。”
07没听出他真正想表达什么，她重新看向窗外，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进基地开始，她几乎没再想过出去，这很奇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以后，她脑子里始终有一种很模糊却又非常强烈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催着她往前。飞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就休息，缓过来以后再继续。
不能回头，也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可真正踏进这座基地以后，那种感觉突然安静了，没有什么明确的声音告诉她这里就是终点，她只是莫名觉得，暂时不用再往前了。斯塔克先生安排的，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足够安全。托尼显然不知道她脑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只是看07已经接受了房间，便顺势把明天的安排告诉她。
“今晚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先吃东西，之后我要看看你的身体状况。”
07转头，托尼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示意昨天她流血的位置。
“你今天流了两次鼻血，还头疼、耳鸣，又连续用了那么久能力。我得先确定这些到底只是过度使用之后的反应，还是还有别的问题。会抽点血，做扫描，再看一些神经数据。”
07听完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可以。”
托尼还没说完。
“如果检查没问题，下午再看你的能力。先做基础测试，我得知道你到底能影响什么、范围大概多远，还有昨天那种情况究竟是什么条件下会出现。”
07想了想，倒是对怎么测更感兴趣。
“会让我移动东西？”
“应该。”
托尼抬了抬眉。
“但是放心，第一天暂时不会推一辆坦克进来问你能不能把它扔上月球。”
07却认真考虑了一下。
“坦克是什么，应该也可以试试的。”
托尼盯着她看了两秒。
“很好。我很欣赏你的科研热情，但我们先把鼻血问题解决。”
07点头。
“那就听你的。”
这一次托尼没有马上接话，他原本其实已经做好了她至少问几句的准备，为什么要抽血，为什么还要测试，会不会有限制，结果什么都没有，07甚至已经开始重新研究窗外的基地结构。托尼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你一点都不介意？”
07回过头。
“介意什么？”
托尼走进来一点。
“抽血、扫描，还有明天把你的能力从头到尾测一遍。你刚才看见政府的人靠近，差点让半个工业区改行做航空产业，现在到我这里一句问题都没有？”
07听完反而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
“是你给我做吗？”
托尼停了一下。
“主要是我。”
07点头。
“那没关系。”
她回答得太快，也太理所当然，托尼没有立刻说话。07甚至觉得这样还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以前也经常抽血。你要用多少就抽多少，贴东西或者做扫描也可以，你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托尼脸上的玩笑慢慢淡了一点。
“07。”
她看他。
“嗯？”
托尼认真打量了她两秒。
“你最好别养成一种只要托尼·斯塔克说可以，就什么都可以的坏习惯。”
07皱眉。
“为什么？”
托尼差点被这个问题问笑。
“因为连托尼·斯塔克本人都不会向任何人推荐百分之百信任托尼·斯塔克。”
07真的低头想了一会儿，可最后得到的结论还是一样。
“但是你不会害我。”
很轻的一句话，没有犹豫，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需要证明，托尼站在那里，在此以前，他们甚至没有真正见过面，政府人员只是下车靠近，她身体里的每一股力量都像瞬间竖起了刺，可她现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基地，听着自己说明天要抽血，扫描，测试能力，却连最基本的戒心都没有。
这显然不正常，她有种莫名的，对于自己和蜘蛛侠存在信任感，托尼倚在门边看着07。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问题出来以后，07自己也怔了一下，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她靠在窗边认真想了很久，最后只能摇头。
“不知道。”
托尼挑眉。
“非常有说服力。”
“真的不知道。”07抬起眼看他。“就是觉得你不会害我。”
托尼看着她，07也很坦然地看回来。过了一会儿，托尼终于把这件事暂时放下。
“行。”
07却追了一句：“你不信？”
“信。”
托尼转身往外走，语气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漫不经心。
“我只是越来越想知道，你这个非常值得研究的判断标准到底从哪来的。”
07跟到门边，“你现在去哪？”
托尼回头看她，“我今晚需要去静一静。”
托尼转身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侧过头提醒她：“有事就叫星期五。头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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