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那株霜髓果活了之后,长得极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慌。一个月只抽出两片新叶。叶子小,颜色淡,叶脉里的银光细得像线。
陈文英不急。她在《灵田植养真解》里读到过,霜髓果被伤了根的,头一年都在“养根”,地上部分几乎不长。等根养足了,第二年才抽条。
她愁的是另一件事——水。
窖底那口泉不大,一日渗出的水,只够润那一小方畦。她自己那株在灵田东隅,靠的是院里那口井。井水虽凉,到底不如阴眼的泉。
两边都要水,她一个人两只桶,跑来跑去,一日只能睡两个时辰。
更要紧的是,那口窖泉归药圃。今日归她用,明日郑承志若寻个由头封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得有自己的泉。这念头一起,她便想起望翠岭那个谷底。
那个谷底的石隙,终年不见日光,苔藓生得发黑。她采霜髓果那日,指尖碰到石头,是温的。石缝里有暖,那底下,多半有泉。
正巧,任务堂新贴出一条——望翠岭深处幽谷,采集冰髓草二十株。需练气四层以上,五人成行,为期五日。酬劳五十贡献点。谷内有二阶妖兽出没,报名自负风险。
二阶妖兽,相当于练气五到七层。她练气四层,去了又是垫底。陈文英站在玉幕前,略一思忖,最终还是报了名。
同行的除了领队秦越,还有沈砚——就是那个背剑的少年,如今练气五层,剑也换了一柄,鞘上多了几道磕痕。
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一男一女,都是四层,看着怯生生的,一路没怎么说话。
秦越如今六层了,人还是寡言,只在出发前交代了一句:“这回的谷深,不比上回。遇着二阶的,别硬拼,往我这边靠。”
众人应下。
进谷第二日,他们才摸到那处幽谷。谷口窄,两壁是黑石,石上不长草,只生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往里走百步,光线便暗下来,抬头只见一线天。谷底湿,脚下是碎石和腐叶,踩上去“咯吱”响。
空气里有一股冷味,冷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甜。陈文英一进谷,后背的汗就收了,这味道她记得。
她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看两侧的石壁。石壁上有水痕,一道一道,从高处淌下来,淌到半腰便没了。水痕底下的石头,颜色比别处深。
“秦师兄。”她开口,“这谷里有泉。”
秦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石壁上有水痕,水痕到这儿断了,底下必是渗进去了。”陈文英指了指,“渗进去的水,会往低处走,谷底最低的地方,应该有积水,或者泉眼。”
秦越看了半晌,点头:“分头找。半个时辰,谷口汇合。”
陈文英独自往谷底深处走,越往里,石头越凉。走到一处石壁拐角,她停下。那处石壁有一道裂缝,宽不过两指,从地面直裂到一人高处。裂缝里黑,看不清深浅。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裂缝。指尖一凉,是水。再往里探,水面有波纹,说明是活水,不是积的雨水。她把手臂往里送了半尺,指尖触到石壁内侧,忽然一顿——
那石头是温的。
不是外面的日头晒的温,是从石头里头透出来的、极缓极缓的暖。陈文英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抽出手,站起身,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极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上拖了一下。她整个人僵住,缓缓回头。三丈外的石堆后头,探出一个头。赤红的鳞,细长的身,一双竖瞳盯着她。
是那条赤焰蛇。
它比三年前瘦了。鳞色暗了,不似当年那样鲜亮,身上有几处旧伤,鳞片翻着,露出底下发白的皮。它把头探出来,吐了两下信子,却没扑上来。
陈文英没有动。她记得这条蛇。三年前她摘走霜髓果,用青藤把它提到三丈外,没伤它。
“是我。”她轻声说。
蛇的信子又吐了两下。它缓缓从石堆后游出来,游到她脚边三尺处,停住。身子盘起来,头搁在盘上,看着她。那姿态不像警戒,倒像是——等。
陈文英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你守的不是果。”她说,“你守的是泉。”
蛇不动。
三年前那株霜髓果能长在石隙里,不是因为石隙有土,是因为石隙底下有泉。寒泉的水渗上来,带着地底的凉;石头里头又透出一点暖。一冷一暖,才有了那株果。
蛇守着果,其实是守着这口泉。果没了,它还在。
陈文英蹲下去,从储物袋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
蛇看了那块干粮一眼,没动。
“不吃这个?”她笑了一下,“也是,你是吃肉的。”
她把干粮收回去,站起身,重新面对那道裂缝。裂缝太窄,手臂能进,人进不去。她需要把裂缝撬开。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小铲——就是平时挖药的那柄。铲头插进裂缝,用力一撬。
石头动了。
就在这一瞬,谷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是从谷口灌进来的,带着一股腥气。腥气很重,压过了谷里的冷甜。
赤焰蛇猛地立起半身,信子吐得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
陈文英回头。谷口的方向,石堆后头,缓缓探出一个头。
那东西比赤焰蛇大十倍不止。灰褐色的鳞,粗如水桶的身,头顶生着一小片骨甲,一双眼睛是暗红的,像两块烧过的炭。
赤睛岩蟒。
秦越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又急又厉:“都退!二阶!都退到谷口外——”
已经晚了。
岩蟒身子一弓,猛地窜出来,速度快得不像那么粗的身子。它不冲人,冲的是赤焰蛇。蛇窜起来,往石壁上爬,岩蟒的头跟着一甩,撞在石壁上,“轰”的一声,碎石簌簌落下来。
陈文英被气浪掀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石壁上。
她看清了。岩蟒不是来吃人的,它是来占窝的。这谷底的石隙,有泉,有暖,是这块地盘上最好的一处巢。
赤焰蛇守了三年的东西,它要抢。
蛇在石壁上盘着,身子绷紧,赤红的鳞片全竖起来,看着凶,可它太瘦了。瘦得连信子都吐得没力气。
岩蟒又是一头撞上去。
这一下,蛇没能躲开。它被撞得从石壁上掉下来,摔在碎石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盘起来。
陈文英动了,她抬手,青心藤鞭自腰间抽出,鞭梢一抖,灌满木灵气,“啪”的一声,鞭子抽在岩蟒的七寸处。
岩蟒的头猛地转过来,暗红的眼睛锁住她。
陈文英后退半步,鞭子收回来,指尖一掐,青藤缠丝诀全力发出。十余道青藤自地面钻出,缠住蟒身。藤一沾鳞,便被鳞片的锋刃割断了几道,可断一道,补两道。她不求缠死,只求拖住。
岩蟒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整个身子一卷,把青藤绞成一团,往石壁上碾。
陈文英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一扑,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侧面劈下来。
沈砚到了。
剑光斩在蟒颈上,鳞片崩开一线,血渗出来。岩蟒吃痛,头一甩,把沈砚连人带剑扫出去。沈砚在半空翻了个身,脚尖在石壁上一蹬,落回地面,嘴角已经有血。
“缠住它!我劈它颈下三寸!”他喊。
秦越也到了,一柄□□直刺蟒腹。
三个人,一条蟒,在谷底缠成一团。
陈文英的藤断了一次又一次,丹田里的灵气飞快地见底。她知道撑不了多久。
岩蟒忽然把身子一盘,头高高扬起——那是要喷东西的前兆。
陈文英想都没想,从怀里摸出那张木甲符,往身上一拍。“啪”的一声,符纸化开,一层青绿色的光罩裹住她全身。
下一瞬,一股腥臭的毒液自蟒口喷出,泼在她身上。光罩“滋”地一声,从外往里烧,青绿色一层一层褪成白,最后“啵”地破了。
木甲符,碎了,功成身退。
那口毒液喷完,岩蟒的头有一息低落。
就这一息。陈文英扑上去,鞭梢直直点在蟒颈下三寸——那是沈砚方才劈开的那道口子。青藤自鞭梢暴起,不是缠,是刺。十余根藤尖扎进那道伤口里,往里钻。
岩蟒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身子猛地弹起,把三个人全甩出去。它在谷底翻滚,撞得石壁轰轰响,滚了七八圈,动作才慢慢缓下来。最后,头垂在地上,不动了。
谷底安静下来。
陈文英趴在地上,半天才撑起身。她的道衫破了几处,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血混着灰,糊在下巴上。
沈砚靠坐在石壁上,正拿袖子擦嘴角的血。
秦越站在岩蟒边上,□□还插在蟒腹里,正一点点往外拔,“二阶下品,头一回杀。”
陈文英没应声。她转过头,找那条蛇。
赤焰蛇还盘在碎石堆里,身子蜷得很紧,头埋在中间。蛇身上有几处新伤,鳞片翻着。可它还活着,腹部微微起伏。
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蛇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它把头,轻轻搁在她的手背上。
凉的。鳞片粗糙,带着碎石磨出的划痕。
陈文英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赤焰蛇认地不认人。”秦越走过来,看了一眼,“它认的不是你,是这谷底。你身上有这谷底的味。”
陈文英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年前她摘走那株果,蛇没追。不是追不上,是它守的从来不是果。它守的是泉。果是泉长出来的,果没了,泉还在,它就还在。
蛇把头从她手背上抬起来,慢慢游回石隙边,盘在裂缝口,不动了,像三年前一样。
秦越把蟒皮剥了,蟒胆取出来,装进玉盒。蟒肉割了十几块,分给众人。
陈文英分了四块。她把其中一块,放在石隙边。
蛇看了那块肉很久,才慢慢游过去,咬住,拖回裂缝里。
陈文英站起来,重新走到裂缝前。方才被岩蟒一撞,裂缝宽了不少,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她侧身挤进去,里头是个小洞,不到一人高,洞底是一汪水,约莫三尺见方,水面上浮着白气。
她把手伸进去——凉,凉得指骨发疼。
她又往洞的另一侧摸,隔着一层薄薄的石壁,另一侧,是暖的。
陈文英站在洞里,忽然笑了。
阴阳双泉。一眼寒,一眼暖,只隔着一层石壁。这就是霜髓果能长在这儿的缘由——不是寒气,也不是暖机,是两样东西挨得太近,中间只隔了一层石头。寒水渗上来,暖水也渗上来,两股在石隙里一撞,就成了“寒极生阳”。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个玉瓶。那是她在坊市买的,一只十枚灵石,瓶身厚,瓶口小,装水不漏灵气。她原本只打算买一个,后来想想,买了两个。
第一个瓶,装寒泉。第二个瓶,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到石壁另一侧,摸到那眼暖泉,装了一瓶。
两个瓶,一寒一暖,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出谷那日,天刚亮。陈文英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隙。
赤焰蛇盘在缝口,头搁在盘上,看着她。她摆了摆手。
蛇没动。可她知道,它看见了。
回宗门后,她把两瓶水摆在静室的案上。
寒泉那瓶,瓶壁上结着一层霜;暖泉那瓶,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把两瓶水各倒了一点在碗里,掺匀了,试了试温度。
温的。不凉,不烫,像春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当夜,她按《生息淬脉法》的路线,用这碗水化雾,润经脉。
雾一入体,她便觉出了不同。
以往的淬脉,是她拿木气硬冲,把驳杂的灵气一点点逼出去。冲得狠了,经脉发疼;冲得轻了,又不起作用。
这一回,那层雾一进经脉,根本不用她催。雾里那股寒,先往经脉壁上一贴,把附着在上头的驳杂之气冻得发脆;紧接着,雾里那股暖透出来,一烘,脆的那层便自己剥落了。像冬天结在瓦上的霜,太阳一出来,自己就掉了。
陈文英坐在蒲团上,睁开了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木灵气,比从前清了一层。
不是“纯”了,是“透”了。
她想起《生息淬脉法》玉简里的一句话:“淬脉不在力,在候。”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候”。现在懂了。
候,就是等。等到该冷的时候冷,该暖的时候暖。冷透了,暖一到,脏东西自己就掉了。
自那日起,她每日早晚各淬一次脉,用的是双泉掺的水。
灵田的活没停,药圃的窖每日去一趟,丹堂每月十五交三十粒上品养气散,苏执事没挑毛病,只说“火候稳了”。
日子过得像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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