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快追!”

青栩不顾疼痛,提剑又要去追,被乐衍一把拦下,想都没想就将他那条珍视无比的帕子缠在了她手臂的伤口处为她按压止血。

青栩咬着牙吃痛道:“别管我,先去追那妖猫啊!”

乐衍却不肯松手,道:“它受此重创跑不了多远,先为你治伤要紧,若是妖毒蔓延,你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语落,乐衍回眸看向银翎,方才那只酒杯是他掷出的,如此力道绝非常人可比拟。

银翎并未理会乐衍探究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血渍,道:“乐衍兄说得对,先治伤要紧。”

说罢转过身看向青栩,见她伤口溢出的血痕发黑,抬手就将一枚药丸塞入青栩口中,“这是祛毒丸,可解妖毒。”又从怀中摸出一瓶金创药递给乐衍,道:“这是金创药,快替她敷上。”

青栩自受伤那刻起就觉得伤口一阵阵发麻,半边胳膊都抬不起来,这会儿药丸入喉,那麻痒感才渐渐消了下去。

乐衍将带血的手帕塞到她手中为她上药时,她才看清楚这手帕就是方才她拿来塞鼻孔那条……

报应来得可真快,但她也不敢吱声,生怕乐衍知道她拿这帕子干了什么顺手就将她掐死,只得一个劲喊痛,让乐衍手轻一点。

乐衍的目光却不时瞟向银翎,见他面色惨白,显然刚才那一掷消耗了不少内力,心中疑虑也消减了不少,忧心问道:“银翎兄,你可还好?”

银翎摆了摆手,身形微晃,勉强稳住重心,苍白的唇色在月光下更显几分病态的凄美。

“死不了,乐衍兄且安心。”银翎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明显的虚弱,“先看看那女子吧。”

妖猫逃走,留下来一具女子躯体倒在窗前月光下。面容朝下,被散落的头发掩盖着,不辩死活。

银翎侧眸看了陈大胆一眼,陈大胆立马会意上前将那躯体翻转过来,看清那张脸时惊得愣了半晌才将那女子紧紧搂在怀里,失声喊道:“婉歌?婉歌!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样了?你醒醒!”

众人一惊,上前一看,果然这女子的面容与方才大不相同。

方才那名叫镜漪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不施粉黛已然美得惊心动魄。

而眼前这女子两鬓斑白,美虽美,却是脸上妆容厚重难掩双颊斑点和眼角皱纹。

“你认得她?”青栩问。

“怎会不认得。她是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婉歌啊!”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怔。

银翎道:“既是与你一同长大,为何她会在此,你却不知?”

陈大胆叹声道:“婉歌家与我家是邻居。她人如其名,歌声婉转清亮。小时候白日里我带她摘果摸鱼,傍晚就趴在墙根听她唱歌。十二岁那年她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带着她去了祯阳城。与她再次相见,已是五年后了。我随着师父去祯阳办案,听说祯阳有名的花魁叫婉歌。刚开始,我以为是重名,却没想到……”说到这里,陈大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没想到刚好遇到花魁游街,我当时好奇就挤进人群中看了看。这一看,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原本清丽可人的女子浓妆艳抹坐在花车上,还成了花魁!她怎么就进了青楼?!是她继父待她不好将她卖了?那她母亲呢?”

“五年间她从未与你传过信件?”青栩道。

陈大胆摇摇头,哽咽道:“从未。”

“你也没寻过她?”青栩又问。

“我给她寄过信。”陈大胆道:“不过都石沉大海了。我以为……我以为她觅得良婿,因此不敢打扰。没想到……”

“后来呢?”银翎道。

陈大胆细细看着怀中人儿的脸,颤声道:“我不甘她就此沉沦,找到了当时她所在的百花楼,打算变卖家产帮她赎身脱离苦海。可她却怎么都不肯见我,还托人送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她自己选的路,不后悔。这银子算是答谢我的好心规劝。我没收那银子,自此也没再见过她了。”

陈大胆说完,整个人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可还是紧紧搂着婉歌,试图将她唤醒。

乐衍一心给青栩上药,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问道:“能随手拿出一百两银子的花魁,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她又为何隐姓埋名从祯阳回来?”

“祯阳?”青栩道:“方才你不是说镜漪是从苍梧郡来的?祯阳与苍梧郡相距百里,他们是如何结识的?”

陈大胆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二十年不见,没想到……她竟回来了,还被妖怪附了体。都怪那杀千刀的妖怪,害了婉歌!妖怪都该死!就不该留在人间!”

听到这话,银翎的眸光不禁冷了几分,道:“妖族不同于鬼神,就算修为再高升也无法在凡人不自愿的情况下附身。”

陈大胆猛地顿住,抬头看向银翎,眼里还挂着未干的泪,愣愣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婉歌是自愿的?这怎么可能,婉歌她怎么会自愿让妖怪附身?”

“世间生灵皆有欲,欲壑不满则易生出邪念。她甘愿让妖猫附身,自是为了等价交换。”

银翎将“等价交换”四个字咬得极重。

陈大胆全然不敢去看银翎的眼睛,依旧为婉歌辩解道:“不,不会的,婉歌不是这样的人,她从小心善,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伙同妖族一起害人!”

话音刚落,躺在陈大胆怀中的女子就开始抽搐起来。

银翎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为婉歌搭脉,半晌才开口道:“她的身子被妖猫占据太久,如今骤然抽离伤了元气。”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婉歌口中。不多时,婉歌恢复了平静,原本灰白的脸色渐渐生出了一点血色。

青栩见银翎总能从怀里摸出各种丹药,低声对乐衍道:“他家是开药铺的么?我怎么觉得他就像个行走的药箱。”

乐衍见青栩的血止住了,低声回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编排人家,你的药也是他给的,真是没心没肺。”

青栩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把帕子递过去示意乐衍换她的帕子为自己包扎。

乐衍接过帕子,刚给青栩缠上,就听婉歌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着围在身旁的众人,愣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陈大胆脸上时,瞬间将他推开,惊恐道:“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婉歌的右手掌被银翎打穿,用力后伤口溢血,疼得她又是一声闷哼,身子向一侧倒去。

陈大胆连忙伸手扶住她,“婉歌,是我,陈大胆。南溪巷住你家隔壁的陈大胆啊!你可还记得我?”

婉歌喘着气,抬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他许久,浑浊的眼珠才慢慢泛起一点光亮,嘴唇哆哆嗦嗦地道:“大……大胆哥?”

陈大胆眼眶一热,连忙应道:“是我,是我啊!”

婉歌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皱纹滑了下来,嘴唇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大胆替她按住手掌的伤口,声音哽咽道:“我是来查案的。婉歌,你告诉我,那妖猫是怎么附到你身上的?那五位被掏了心肝的公子,是不是都是它做的?”

婉歌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狠狠将陈大胆推开,厉声道:“镜漪呢!你们把镜漪怎么了?!镜漪她在哪里?把镜漪还给我,把镜漪还我!”

众人都没想到婉歌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陈大胆被推得跌坐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婉歌:“婉歌,那是害人的妖怪啊!它害了五条人命,你怎么还帮着它说话!”

婉歌疯了一般撑着身子爬起来,跑到妆奁前,当铜镜中映出她的容颜,她再度失控了将铜镜砸向陈大胆嘶吼道:“那不是妖怪!那是镜漪!她是我最好的伙伴,是她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你们凭什么赶她走!你们把镜漪还我!”

陈大胆一避,那铜镜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银翎冷嗤一声,道:“与妖交换所得,终究要付出代价。她许你青春貌美,许你荣华富贵,那都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

婉歌捂着脸呜呜哭起来,肩膀抖得厉害,“你们知道什么……五年前我人老珠黄又得了重病坏了嗓子,纵使弹得一手好琵琶也被老鸨赶了出来,无路可走打算上吊自尽,是它救了我!她让我变得年轻貌美,让所有人都对着我笑,都捧着我……”

青栩不禁皱了皱眉,道:“既有一技之长,为何偏偏觉得以色侍人就是唯一的活路?还要让无辜之人来为你的私欲铺路,不觉残忍?”

“无辜?”婉歌直勾勾盯着青栩,眼泪糊着厚重的粉渍,看上去又凄厉又可悲,“那些男人哪里无辜?他们馋我的身子,惦记我的风情,还要诓骗我的银子,他们哪里无辜!”

说着,婉歌突然转过身阴沉地盯着银翎,冷冷道:“长得好看的男子最会骗人,都该死。”

银翎眉眼未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指上戒指,语气平淡道:“怎的,还想杀我?”

婉歌自知不是银翎的对手,惨笑一声,后退半步靠在窗前,月光柔和地铺在她脸上,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细纹滑落。

她缓缓抬手摩挲着自己松弛下垂的脸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怅惘,“我这辈子,只想风风光光的活着,吃饱穿暖,有错吗?年轻时那些达官贵人捧着我,给我金银珠宝,说爱我一辈子。可一提到让他们娶我,他们就把我像破鞋一样扔掉。你且说说,他们无不无辜。”

银翎冷冷睨着婉歌,道:“皮肉生意,本就是你情我愿,既然人家不愿,也不是你取人性命的理由。”

婉歌凄楚一笑,道:“是啊!皮肉生意,你情我愿。可偏偏我好不容易攒够了赎身的钱,打算回到清水镇安度余生,又让我碰上了那个人渣!那个以考取功名,风风光光给我一个正头娘子为由,骗财骗色的人渣!他骗我也就罢了,他竟偷走了我所有的钱!那可是我攒了二十年的全部身家!他拿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给我留下。都说读书人高风亮节,实则最是无情无义。以至于我积郁成疾没钱治病被老鸨赶了出来,流落街头任人凌辱!你们说他是不是该死!”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整个身子都顺着墙滑坐在地,“要不是遇上镜漪,我早就化为一捧黄土了!”

陈大胆听到此处,心痛无比。他脑海中盘旋的依旧是少时婉歌那天真无邪的模样,“既是如此,当初我诚心救你,你为何要拒绝我?你不该拒绝我啊,婉歌!”

“不该?”婉歌伏在地上,身子颤抖着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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