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便是一股熏香扑面而来,灯火通明,梁云裳只感觉眼前一片亮晃晃的,闪得有些晕眩。

大堂宽敞开阔,就连梁柱都雕着花纹描金,四壁挂满各色纱幔,层层叠叠,整座大堂亮堂有气派。

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原来是这样耀眼。

楼下人声鼎沸,众人正坐着欣赏戏台上的表演,台上坐着四位女子,一身素雅罗裙,缓缓唱着江南小调。那歌声轻飘飘绕在阁楼里,听得人心头舒缓又沉醉。

时不时就有人往台上掷银子,首饰,值钱玩意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不知不觉中,梁云裳就被吸引住,站在原地看得出神。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跟来!”

梁云裳的思绪被打断,她猛然回神,慌忙跟上掌柜的,一步步踏上二楼台阶。

二楼是并排着一间间的包厢,偶有轻歌笑语从门里漏出来。

她们的脚步并未停留,转弯拐进一条狭窄的夹道,尽头是一间僻静的小暖阁,四周挂着厚厚的纱帘,里头昏暗不清,与外面灯火辉煌,载歌载舞的大堂判若两个世界。

掌柜的点燃灯笼,昏黄的光晕一寸寸撑开,屋里这才渐渐有了光亮。

“进来把门关上。”女人叮嘱道。

梁云裳“哦”了一声,回头轻轻将门掩上。

“妈妈,”梁云裳后背靠着门,刚喊了一声,看到女人眼睛一瞪,立刻改口道:“掌柜的。”

女人脸色才收敛一些,她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手腕轻摇,道:“别叫我妈妈,听得怪不舒服,掌柜的也不必,这儿也不是独属我一个人的地盘。”

“那我应该怎么喊您呢?”

“叫我花娘吧,她们都这么唤我。”

花娘原名叫花瑶,在这胭脂楼已经七八年,她是看着胭脂楼从巴掌大小演变成如今这四层高楼,这里头载满了花瑶的血泪。

梁云裳点头唤了一声:“花娘。”

“梁云裳,”花瑶红唇轻启,捻着这仨字,突然笑起来,问:“可有心上人?”

“我……”她想摇头说没有,脑海里竟闪过文肆闫的影子。

没等她说话,花瑶摆了摆折扇:“罢了,看你这幅难言的样子就知道了。”

梁云裳抿着嘴沉默。

“进了胭脂楼,这一切就都断了吧,男人不过是牵绊脚的东西,只要好好跟着我,少不了你好的。”

“谢谢花娘。”

花瑶抬了抬下巴:“把东西放桌上吧。”

“哦。”梁云裳把空唠唠的破包袱放在桌上。

“衣服脱了。”

话锋突转,一把折扇挡住花瑶半边脸,一双大而魅的眼睛盯着她。

梁云裳脑子发蒙,没听明白似的。

“啊什么啊?”花瑶眉头一皱,“我是看你一个人来,又是清醒的,想必不需要我叫人来帮你脱吧?”

声音轻柔似蜜,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梁云裳转身将虚虚掩住的门用力关紧,晃了几下,确定外面没有人能进来。

花瑶在她身后笑出声,打趣道:“难不成还怕别人瞧见?”

梁云裳没说话。

抬手轻轻揭开衣裳的扣子,眼下只有她们两个人,梁云裳咬紧牙齿才勉强让自己不发抖。

紧闭的门窗密不透风,梁云裳依旧觉得有一阵凉风吹过,冷得她手臂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很快。

她利落的站在那里,花瑶摇曳着身姿走近,绕着人变转了一圈。

“你这身上——”花瑶面露不满神色,“怎么这么多淤青和伤疤。”

梁云裳垂眸,看到自己手臂大腿好几块青紫淤青。

这是前几日跟着吉霄练功所伤。以至于那些疤痕,都是小时候在百戏班连杂耍时磕碰出来的,长年累月,便形成了不可消退的疤痕。

“来的路上不小心撞的。”她解释着说。

花瑶目光落在梁云裳大腿侧边的一个圆形伤口,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一沉,连声调都冷了几分:“你这伤疤倒不像是撞出来的。”

梁云裳垂眸,那是被赵老三用素钗刺出来的,因为伤口太深,想不留疤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爹……”

她支吾着没说完,花瑶叹了口气,好想已经给梁云裳想出一个家境贫寒,父母暴力不管,心上人是废物的一个凄惨身世,她撇撇嘴:“手伸出来。”

梁云裳摊开双手。

只听花瑶更是一声叹息,手中的折扇用力往地上一砸,“陈财是在耍我吗?!”

梁云裳吓得一抖,不明所以地看向花瑶,声音哆嗦:“花…花娘。”

花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你一个姑娘家,手心这么多茧,哪个客人会喜欢!”

“花娘…我这个是因为在老家时会一些杂耍,常年练就,才有了这些。”

梁云裳紧张得差点咬了舌头,她不想因为这点小问题而功亏一篑,她颤抖着跪下来。

跪在花瑶面前,拉着她的裙摆,乞怜道:“花娘,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花瑶拧眉不悦:“没说不要你。”

微凉的手背划过梁云裳的脸颊,“这张脸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花瑶拂开梁云裳抓着自己裙摆的手,转身在桌前坐下,问:“你可知胭脂楼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花瑶显出一丝惊讶,以前陈财带来的人,不说被迷药迷晕捆着送进来,也是威逼着强行推进来。像梁云裳这样主动求着上门留守的还是头一个。

“那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眼睛眨了几下,答道:“男人喝花酒的地方。”

话音一落,花瑶便忍不住笑出声,折扇挡着嘴,笑得肩膀细细抖动。

“你倒是直白,”花瑶指尖抚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没错,是喝花酒的,你知道,你也是愿意的?”

梁云裳沉默片刻,抬头盯着花瑶那双如水般的眼睛,说:“我不愿意。”

花瑶摇扇子的手一顿。

“花娘,我做不来讨好男人的事,但是我会杂戏,我会表演,我的演出一定比讨好男人更加值钱。”她说话时眼神坚定如神。

花瑶“啧”了一声,“你不会是挂念着心上人,才跟我这一套说辞,来这的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你那些个街头不入流的杂耍,当我胭脂楼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张了张嘴,没说话,侧头翻了个白眼,心想:让你们杂耍你们还耍不来呢。

花瑶出声继续说:“行了,行了,进了胭脂楼都得听我的,我叫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往西你就得往西,若是不听——我让你什么都听不见。”

这些话宛如一只利爪掐住梁云裳的脖子。

她垂下头,事情比她想得要棘手。

“大家都是女人,我也能理解,别说我苛待你,你出了这个门,随便找个姑娘问,都说不出我花娘一个不字,”花瑶信心满满,“我给你几日适应时间,不过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快点。”

她从旁边的柜橱里拿出一件崭新的衣裙递给梁云裳。

料子又软又滑,颜色粉嫩艳丽,和她刚才见过的姑娘款式差不多。领口袖边都纹着细碎精致的花纹。

“穿这个,不合身,我叫人改。”

“谢谢花娘。”

花娘这话的意思是接纳梁云裳了。

她背对着梁云裳,从一个首饰盒里翻找什么,喃喃道:“至于陈财,钱肯定是给不了那么多了,敢跟老娘耍花样,找死。”

花瑶的声音带着怒气,梁云裳听得真切。

找死?他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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