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到,城堡里的气氛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的声响。走廊里不再有人高声说笑,公共休息室里也少了往常的吵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无形压力压着的安静。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一些,脚步匆匆地穿行在楼梯间和走廊里,怀里抱着厚厚的课本和成卷的羊皮纸,眼圈底下挂着一层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我昨晚背了十二种解毒剂的配方,今天早上醒来发现我梦见自己在往坩埚里加蛤蟆卵……”特雷西在早餐时叉着一块煎蛋,表情带着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装不下了,再往里塞任何东西它都会从耳朵里漏出来。”

艾丽莎低头喝着南瓜汁,没有说话。她的复习时间表比特雷西排得更紧凑,每一科都按自己的节奏往前推进,但越到后面越觉得那些知识点像沙漏里的沙子,一边往进装一边往下漏,底下的空洞越来越大,永远没有填满的时候。

周三下午考完了草药学,周四上午是艾丽莎的最后一堂考试——黑魔法防御术。

考试被设在城堡外的一个临时场地里,卢平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张写着考试流程的木板。学生们站在起点处,有几个脸色发白,还有人在低低地念叨着防御咒语的发音。

卢平的考试是一场障碍赛。学生们要涉水走过一处有格林迪洛的池塘,那些长着绿色尖爪的生物会在水面下拉拽人的脚踝;然后是一系列红帽子出没的坑洼,那些矮小狰狞的东西会从洞里窜出来,挥舞着短棍往人膝盖上招呼;再然后是一片沼泽,沼泽里散布着欣克庞克的假信号——那些灯笼会指错路,把人引向更深更软的泥潭;最后是钻进一个箱子,里面等着一个博格特。

艾丽莎脱掉了外袍和鞋袜,叠好放在起点处的篮子里,赤着脚走向第一个池塘。池水比她想象的要凉得多,格林迪洛从水底探出湿滑的爪子抓住她的时候,她低头对着水面用了一个障碍咒,那只爪子被弹开了。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她稳住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对岸,浑身湿透了,但她没有停下。

红帽子的坑洼是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凹陷,她弯腰钻过第一个坑沿的时候一个红帽子从侧面扑出来,短棍擦着她的耳朵挥过去。她侧身一滚,在坑底站稳之后用了一个击退咒,那个红帽子被弹回洞里,发出一声气恼的嘶叫。她继续往前,穿过三个坑洼的时候遇到了两个红帽子同时扑过来,她的手腕抖了一下,一个精准的石化咒把两个都钉在了半空中,然后她快步攀上坑沿,踩到了坚实的泥土上。

沼泽那边比她预想的更容易迷失方向。欣克庞克的提灯在前方闪烁,指向前方一片看起来干燥的草地。艾丽莎站在沼泽边缘看了三秒钟,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在课本上看过的那一段关于欣克庞克的描述从记忆里翻出来:“它们永远指错路,如果你顺着它们指的方向走,就会被引入更深的水泽。”所以她抬脚,朝着与所有提灯相反的方向迈了出去。脚踩进泥里的触感软而湿,但越来越实在,五步之后她踩到了硬底,十步之后她终于走出了沼泽,脚踝上沾满了棕黑色的泥浆。

最后是一只箱子。木质的,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艾丽莎蹲下身拉开箱盖,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底。她深吸了一口气,翻身钻了进去,脚底落到了箱底冰冷的木板上。

博格特在她面前显现出来,还没变换出形象,艾丽莎用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平静语气,对着那个博格特说:“滑稽滑稽。”

博格特“啪”地一声缩成了一团,变回了一团灰白的、没有形状的烟雾,在她面前不安地扭动着。

她爬出箱子,站在卢平面前。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带着一种温和的赞许。

“满分。”他说。

艾丽莎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她提着鞋子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脚踝上的泥浆被日光晒干,结成了干硬的壳。夏日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把她的湿袍子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

她走在回城堡的路上,脑子里那片被考试内容塞满了好几个星期的空间,此时忽然空出了一块,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所有的闷气都带走了。

艾丽莎和特雷西回到宿舍,两个人纷纷进各自的浴室洗澡。浴室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热水把一整个考试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慢慢泡了出来。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睡衣,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特雷西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拨开迷雾看未来》,皱着眉默默啃着。下午她还有占卜考试,但特雷西翻了几页之后就放弃了,把书扣在脸上往后一倒,嘟囔了一句“水晶球里的雾气比我的未来还模糊”,然后认命地又坐起来继续看。

特雷西看了一眼准备睡觉的艾丽莎,皱着眉说了一句:“为了晚上的禁闭养足精神吗?这都要放假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你?”

艾丽莎笑了一下:“我都习惯了。”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回了。”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把“最后一回”当回事儿,只是“哼”了一声。

艾丽莎躺到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面朝着床幔顶部,把眼睛闭上。午后阳光从湖面折射下来,穿过水底宿舍的弧形窗户,在房间里投下了一层动荡的、泛着波光的淡绿色光晕。

她没有立刻睡着,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应该就是今天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先养足精神,再去抓那只耗子……然后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特雷西已经不在宿舍里,艾丽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慢慢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渡鸦胸针别在领子内侧贴近皮肤的位置,然后又把寂光匣挂在了脖子上。

看了一眼摊在床上那张龙皮纸地图,哈利三人正在海格小屋,卢平和斯内普都在各自办公室好好呆着。出门前她检查了自己的魔杖、又确认了火弩箭和那卷圣诞期间利用炼金术制成的绳索好好的躺在手袋里,她把袋口收好,系在腰间,然后朝礼堂走去。

到达斯莱特林长桌的时候,特雷西正和米里森激烈地讨论着占卜考试的结果。特雷西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表情像吞了一只没煮熟的蛤蟆:“就没有一个人拿到高分吗?”特雷西叹了口气。

艾丽莎在她旁边坐下,叉了一块牛肉放进盘子里。

特雷西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啦,我占卜课考砸了……不过还好是选修。明年我绝对不选占卜了,我想试试算术占卜,据说算术占卜比特里劳妮的课靠谱一百倍。”

艾丽莎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嗯……”谁都没有注意,艾丽莎虽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叉子,但眼神的落点并不在盘子里,而是微微偏向左前方,落在她手边那本书上折叠着的龙皮纸上。

那张只有她能看到的地图上,露出的部分恰好是海格小屋的位置。地图上的标记细密而清晰,那些用墨绿色墨水勾勒的小点正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着。

特雷西继续和米里森吐槽特里劳妮教授的考试题目,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艾丽莎一边听着,一边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牛肉。她的耳朵收着长桌上的对话,时不时应一声“嗯”、“是啊”、“真的假的”……但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那张折叠着的龙皮纸。

长桌上的话题从占卜考试转到了暑假计划,又转到了明年选修课的选择。艾丽莎又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听着,附和着。

然后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龙皮纸上,一个标记着“小天狼星·布莱克”名字的小点正在海格小屋区域外围缓缓移动。而在那个小点的不远处,在罗恩·韦斯莱名字的阴影之下,另一个名字正和他的位置近乎重合地叠在一起,小得几乎要被墨迹吞没——小矮星彼得。

艾丽莎的叉子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摸了一下龙皮纸,手指在地图上方停了一下,指尖悬在纸张边缘,没有落下去。

斑斑终于出现了。

那只躲了小半年的耗子此刻正和它的主人重合在一起。而那条被拉长了十二年的弦,终于绷到了最紧的那个点。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之间来回了一瞬,然后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龙皮纸夹回书页中间,站起身来,对特雷西和其他人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特雷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别走太远,晚上还有禁闭呢。”

艾丽莎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礼堂的时候,门厅里还有几盏壁灯亮着,但人已经不多了。晚餐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礼堂里,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两个赶路的身影匆匆经过。

她的脚步没有停,穿过门厅,走下石阶,沿着城堡外的小径往打人柳的方向走去。

六月初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淡橘色的余晖镀了一道边,云层低低地铺在地平线上,像被谁用画笔横着刷了一道长而浅的暖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一层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袍角微微向后翻动。

她走到离打人柳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棵老柳树在暮色里矗立着。枝条低垂,像一只收敛着爪子的巨兽,暂时安静着。树下的泥土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

艾丽莎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念出了幻身咒。一股凉意从头顶沿着脊柱慢慢滑下来,她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在空气中融化了一样。指尖的颜色逐渐变淡,袍子的边缘化作一片半透明的虚影,最后整个人彻底隐没在了暮色的背景里。

这次的幻身咒比一年级时稳定了许多,那种被一块冰冷的布裹住全身的感觉依然在,但不再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咒语覆盖之下均匀平稳地流动着。

她在打人柳附近找了一个视野开阔又不至于被枝条扫到的位置,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蹲了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打人柳的树干和树根周围的那片区域,如果有人靠近那棵树,她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艾丽莎在石头后面蹲稳之后,打开夹在书里的那张龙皮纸,在膝头轻轻展开。她首先看向卢平办公室的位置。那个代表卢平的小点还在原地,稳稳地待在他办公室的标记里,没有移动的迹象。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确认它没有往任何方向偏移,然后又把目光移向了地窖的方向。

斯内普也在。那个代表他名字的小点安静地待在地下办公室的位置,和卢平一样,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两个人都还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像是今晚的城堡和往常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艾丽莎把龙皮纸在膝上又展开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海格小屋附近的那片区域。布莱克的小点和罗恩的名字依然维持着刚才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只收着爪子等待时机的野兽。而小矮星彼得的名字依然紧紧贴着罗恩的标记,几乎看不出是两个独立的点。

她看了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龙皮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腰间。掌心贴了一下领口的胸针和寂光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枚温暖而沉静的触感,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在心里把今晚的路径又过了一遍。

艾丽莎重新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在石头后面蹲得更稳一些,魔杖握在右手上,指腹贴着杖身的纹路,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没过多久,艾丽莎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的动静——草叶被快速踩踏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靴子撞击地面的沉重脚步。她循着声音望过去,暮色里一团黑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打人柳的方向逼近。

那是一只大得惊人的黑狗,嘴里拖着一个物体,四肢有力地刨着地面,几乎是贴着草地在飞驰。它的身形在光线不足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庞大,黑色的皮毛和正在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某一瞬间反了一下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被拖在后面的那个人影是罗恩。他的腿被黑狗的牙齿叼着,整个人被拽得几乎离了地,两只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像是在用整个身体保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他脸上带着惊骇和不解,嘴里似乎在大喊着什么,但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灌进艾丽莎耳朵里。

哈利和赫敏在后面紧追不舍。哈利跑在最前面,魔杖已经握在手里,袍角被风吹得向后翻卷;赫敏紧随其后,头发在晚风里散开来,呼吸急促而均匀,两个人的脚步在草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但那条黑狗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和狗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被一点点拉大。

罗恩被拖到了打人柳的枝条范围之内。那棵老柳树像是感知到了闯入者的靠近,本来低垂着的枝条猛地抬了起来,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带着风声朝入侵者抽了过去。但那条黑狗极其敏捷,它松开嘴把罗恩往前一甩,自己侧身一闪,避开了第一波扫来的枝条,然后他俯身叼起罗恩的袍领,朝树干根部的一个方向猛地一窜——就在枝条再次砸下来之前,黑狗和罗恩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树干下方的一个洞口里。

哈利和赫敏追到了打人柳的边缘,在枝条的攻击范围之外硬生生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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