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场惊心动魄的浩劫,慢慢沉淀为一座城池口耳相传的旧谈。

虫潮退去后的第十个暮春,八城早已看不见当年战火与灾难留下的满目疮痍。

倒塌的屋舍尽数重建,残破的城墙修葺一新,青石板长街被日复一日往来行人踩得温润光亮。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糕的甜香、茶汤的热气、铁器敲打发出的清脆声响,交织成日复一日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

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多已经渐渐淡去十年前那一夜深入骨髓的恐惧。只有一些垂垂老矣的长者,或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人,偶然在檐下晒着暖阳闲谈之时,才会提起那场几乎将整座城池彻底吞噬的黑色虫潮。

城南的巷口,开着一家小小的糖画铺子。

掌柜姓陈,如今已是五十有余。十年前虫潮围城那一夜,他正值壮年,攥着一把生锈菜刀守在城墙之上,眼睁睁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虫群一层一层堆叠,几乎就要翻过城头。那时漫天哭喊,火光冲天,他以为自己定然活不到天亮。

如今岁月安稳,他每日支起小小的摊子,熬着金黄透亮的麦芽糖,手腕轻轻一转,便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龙凤花鸟。放学孩童围在摊子四周,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叽叽喳喳吵着要一支糖画。

待到日头慢慢西斜,孩童渐渐散去,摊子前冷清下来。隔壁卖针线的张婆婆提着布篮走过来,靠着墙边缓缓坐下。两人晒着傍晚温和的落日余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度日。

“一晃,整整十年了啊。”陈掌柜一边擦拭铜锅,轻声开口,“还记得那一年,天黑得特别早,城外黑压压一片,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一阵阵发凉。”

张婆婆叹了口气,眼角皱纹随着眉眼轻轻皱起。

“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夜里,我把家里三个孩子死死按在地窖里面,听外面虫群沙沙地啃咬木头,屋顶瓦片不断往下掉落。我心里只想着,能够多撑一刻便是一刻,哪里敢奢望能够活下来。”

“后来也真是奇了。”陈掌柜放下抹布,望向远方郊外旷野,“眼看着城墙就要守不住,那铺天盖地的虫子,忽然之间就调转方向,往远处荒山跑了。当时城头所有人都看呆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城中流传着许许多多版本的传闻。

有人说是天上神仙慈悲,出手降下法术驱散虫灾;有人说是城中祖先显灵,庇佑一方生灵;也有少数当年距离城郊更近的人说,那天旷野之中,曾看见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光,在夜色里缓缓舒展,引走了整片无边无际的虫潮。

没有人说得清那天夜里究竟是谁出手相救。

官府几番探查,也只留下一笔模糊的记载,只写虫潮无故褪去,城池得以保全,并未记录下三位搅动整件事情始末之人的姓名。

沈砚微的名字,只活跃在商行与市井生意之间。

如今的沈家商行,是八城最大最稳妥的商号。铺开设到周边大大小小数十座城镇,每到灾年,沈家便会开仓放粮,接济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开设工坊,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与流民。城中百姓提起沈家东家,大多心怀敬重,只知晓她是一位心思聪慧、心怀仁善的女子。

极少有人知道,正是这位常年周旋于账本与商事之间的女子,早在灾难尚未发生之时,便拼尽一切想要阻止这场灭顶之灾。

没有人知晓她重生一回,背负着前世城破家亡的噩梦,一步一步在命运的夹缝之中挣扎。

她藏起汹涌沉重的过往,安安静静守着这座城池,将那些惊心动魄、游走生死边缘的日夜,永远掩埋在心底深处。对于城里千千万万普通人而言,她只是一位乐善好施、精明能干的商人东家。

至于荒山之外游历行医的布衣先生,还有那位云雾仙山之上潜心修行的女修士,更是完全游离在八城百姓的认知之外。

他们是掀起风波,终结浩劫的局中人,却最终消失在了寻常市井的故事里。

春日正午,暖阳正好。

集市之上人头攒动,来往人流络绎不绝。

一个背着药箱,衣衫朴素的中年男人,缓步穿过热闹的长街。正是趁着春日,来到八城采购草药的江叙白。

十年游历,风霜浸染了他的眉眼。昔日清傲锋利的少年锐气,被漫长岁月慢慢磨平。一身粗布布衣,头发简单束起,周身再也不见当年属于修士淡淡的灵光。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和四处奔走行医的普通先生没有半点区别。

他很少在城中久留,采买好所需草药便打算立刻动身离开。

路过街角,恰好看见一群孩童围着糖画摊嬉笑打闹,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街巷。

他微微驻足,安静望着这幅鲜活热闹的景象。

十年前,他一心追逐至高无上的仙途,眼里只有境界、机缘、力量。俗世万民的安稳喜乐,于那时的他而言,遥远又虚无。他固执地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便能够掌控自己全部的命运,却全然不曾预料,自己无止境的贪婪,险些毁掉眼前这满城烟火。

如今亲身踏遍万水千山,走过无数饱经灾祸摧残的村落,见过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百姓,他才慢慢懂得,寻常人间岁岁平安,本就是世间最难得珍贵的光景。

“先生,要买些糖画给家里孩子吗?”

陈掌柜见他站在摊前久久不动,客气开口招呼一声。

江叙白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必了,多谢。”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提着药箱,转身汇入人流,慢慢朝着城门走去。来去悄无声息,没有人认出,这个平平无奇的游医,正是当年搅动地脉,险些覆灭整座八城的修士。

他不需要任何人认出他,不需要世人感激或是忏悔,只愿踏遍山河,尽一己绵薄之力,慢慢偿还当年欠下的罪孽。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几日之后,恰逢八城一年一度的春祀大典。

全城百姓前往城郊祭坛,焚香祈福,祈求往后岁岁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祭坛之下人头济济,香烟袅袅缓缓升腾。

人群靠后的位置,一道浅青色的修长身影静静立在树下。

洛子衿难得下山,恰逢祭祀大典,便随人流一同来到城郊。

十年时光,打磨掉少女时期跳脱热烈的稚气。她一身素净宗门长衫,神色淡然平和,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外,并没有上前惊扰热闹的俗世庆典。

这些年她时常下山行走,去往曾经遭受虫灾重创的村落,以术法驱散瘴气,医治久病难愈的乡民,尽可能抚平那场灾祸留给大地的伤痕。

她远远望向不远处巍峨安宁的八城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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