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从津口市的那条主干道上掠过去的,红蓝交错的灯光隔着玻璃门一下一下地刮在人眼底。不祥的警报声被酒吧里轰鸣的音响吞掉了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尖啸,从门缝里钻进来。
祝好歌坐在吧台最边上的高脚凳上,手边那杯威士忌几乎没动。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这里污浊的空气混着酒精、香水和某种甜得发腻的电子烟味道,头顶旋转的灯球把蓝光、红光、紫光一层层地刷在人脸上,把所有人都照得不像活人。舞池中央的人挤成一团,身体贴着身体,恨不得像一锅里煮烂了的东西似的纠缠在一起。
可是这种地方是最合适的所在,她必须来这里,这是她的经验。
她听到有人在讨论外面警车的事情,言语之间也议论了几句近些时候发生的治安案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又注意到身后传来男调酒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自以为风趣的油滑。
“...你看,就是这个新闻。天哪,高速上撞成那样,啧,车都快压扁了。”他说话的时候口水音很重,舌头在牙齿之间搅来搅去的,收起来才展示过血腥现场画面的手机,他继续擦杯子,“现在这些人真是不要命,开车还分神,手机都恨不得长脸上。说真的,这年头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他对面的女人在坐下没多久就被问出来名字叫艾珂,她正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眼线拉得很长,睫毛浓得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让酒液从嘴唇边上溢出,呛得她咳嗽不止。她倒没立刻接话,只是先垂着眼把那杯酒一口口地抿下去。
调酒师把她的情况收在眼底,笑得暧昧,故意把话题往某个方向带:“不过也难说,说不定人家那么急着回家,是老婆在背后偷人呢?这年头男人日子可不好过啊。”
听到这话,艾珂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啪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拍,酒液晃出来一点,顺着杯壁流到她手指上。
“男人都该死。”她说,声音很大,咬字也很重,“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离她远了一点,调酒师一边装作熟人帮着她给其她人道歉,一边又将肩膀一耸,整个上半身微微趴在吧台上,软着语气哄着艾珂道:“行行行,你说得对。男人确实没什么好东西,还是得擦亮眼睛才行啊。”
闻言,祝好歌微微侧过头,看了过去。
这叫艾珂的女人年纪不大,大概二十七八,穿的是一条贴身的黑色吊带裙,外面搭了件明显是临出门时才匆匆套上的短外套,鞋跟恨天高,没有什么穿过的痕迹,脚踝后面已经被磨红了一小块。她耳朵上挂着两只很夸张的银色耳环,和脖子上那条廉价却用心挑过的锁骨链搭在一起,很努力地要拼凑一种“今晚我要艳压全场”的效果。
可她明显并不熟悉这里。她的坐姿有点僵硬,也不太懂酒,调酒师给她调什么,她就喝什么,不讲究方法,每次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的肩膀都会轻轻绷一下,像在提防碰触,又像在期待有人来搭讪。
她在很努力地扮演一个会来酒吧找乐子的女人。
祝好歌的目光落到她手机上。女人每隔一会儿就会拿起来看一眼,屏幕亮起时映出一长串置顶聊天框。她手指停在最上面那个联系人上,点进去,停顿几秒,又退出来。消息框空空荡荡,没有新回复。她抿一下唇,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隔不到两分钟,又忍不住翻回来。
毋庸置疑,她失恋了,或者更糟一点——她被甩得很难看。且分手时间不会太久,多半就在这两天。
祝好歌没再看她,而是看向那个调酒师。
男人也才二十来岁,头发抓得很精致,也涂抹了化妆品。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半截近乎是花臂一样的纹身——甚至不是原创的图案,这说明他的文化水平和审美趣味都不高。他调的酒也就一般,但是他和女顾客调情确是专业的。先附和,再逗笑,再试探边界,最后卖个乖讨个巧,把那些本来心理状态就不稳的落单女人捞进网里。
这个女人显然已经落进去了。她嘴上说着男人都该死,这不过是卖着嗲的嗔怪,在调酒师每次低头靠近时,她都下意识地把身体往那边偏一点。
祝好歌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冰块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这里会出事。祝好歌已经确信无疑。
她等着,一直坐到了酒吧快打烊。
人群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舞池里的音乐音量终于被调低,原本震得人胸口发闷的鼓点只剩下一层匮乏的回响,地面上散着被踩扁的纸巾和快要混成泥浆的酒水,吧台后面的灯也关了几盏,只留下几束偏暗的蓝紫色光,打在吧台这边。
除了祝好歌,就只剩下艾珂。
这位在一小时前就开始趴在吧台上断断续续地哭,哭完了又抬起头来,顶着花掉的眼妆,红着鼻尖,一遍又一遍地把那段爱情故事说给调酒师听。
前男友和她谈了三年,都到了要“定”下来的时候了,她才发现对方所谓的忙只是借口,他分明是一直在和另一个女人暧昧,甚至连她精心挑的纪念日餐厅都带那个人去过。她说到一半时总会突然停下来,盯着酒杯发呆,像是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过几分钟又会重新开始,从“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讲回“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
没有人真正想听,调酒师当然更懒得听这些千篇一律的事迹,但是他有的是不想放弃猎物的耐心。
比起艾珂,旁边的祝好歌才真正让他不爽。
这女的怎么还不走?
服务员走过去,脸上挂着因疲惫而礼貌到有些僵硬的笑:“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要打烊了。”
祝好歌抬起眼,淡淡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见祝好歌这样,服务员的眼睛微斜,瞟了下那个醉女人,显然不太想插手进这个麻烦里,可她大概也是见惯了这种情况,心里不想一味地帮着她老板——也就是调酒师,纠结之下还是隐晦地暗示道:“您别为难我,您看您朋友都醉了...”
“她不是——”吧台后面的调酒师下意识开口,话还没说完,祝好歌已经接收信号,伸手一把揽住了艾珂的肩膀,把她半抱进自己怀里。
艾珂身上的酒气重到发臭,整个人软得没骨头似的。她头一歪,额头直接抵到了祝好歌肩上,居然真的停下哭啼,反手紧紧抱住了祝好歌。
祝好歌不习惯被这样抱住,但都已经这样了,她也就任由其行动,扭头平静地对调酒师说:“我和她是朋友。如果她要走,我会陪她一起。”
服务员假装没看到调酒师的眼刀,尴尬地走开,至于后者,此时终于绷不住,抬脚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笑早都挂不住了,但还是尽量维持着体面:“姐,都是出来玩的,没必要这样吧?”
懒得理他,祝好歌只低头把女人手里那个空了的杯子抽走,放到一边。
见她不接茬,调酒师只能忍着脾气继续:“你看,我今晚陪‘你朋友’聊了一晚上,也给她买了不少酒——这...不能让我白花不是?而且她是自己愿意留到现在的,咱们成年人,很多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
“你情我愿?”祝好歌打断了他,眼神上下扫视着调酒师。
这眼神空洞得很,让调酒师心里一沉,下意识看向她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这女的骨架很大,肩背在挺直时哪怕坐着都显得压人,手臂线条也结实得很明显,不是健身房里傻练出来的那种空架子...难道她学过格斗?
嘴里那些想威胁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到底没敢吐出来,只能把话放得更低声下气地商量:“你说这事闹得…我也没想干什么,就是看她心情不好,陪她说说话。你要是真认识她,那你早点带她走不就完了?现在人都喝成这样了,你突然横插一杠,不也挺不合适的吗?”
祝好歌看着他,神情之变化让调酒师心里打了个怵,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已经降临在这座城市。如果你不真心悔改的话,你也会死。”
这话太突兀了,调酒师先是没听懂,随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当自己倒楣,碰上了个脑子不正常还爱管闲事的女|权疯子。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今天不做你们生意了。走吧,赶紧走。”
祝好歌没再和他废话,直接把艾珂扶了起来。
这家伙已经醉得脚下发软,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前男友,一口一个老公一会儿又变成渣男,眼泪鼻涕蹭花了半张脸。祝好歌把她半拖半抱地带出酒吧,夜风一吹,艾珂哇地一下扶着路边垃圾桶吐了出来。
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她吐完,祝好歌才板着脸从她包里摸出手机,靠着她的指纹解锁,把通讯录翻了一遍,终于在一堆置顶聊天里找到一个聊天记录里一直在骂她的联系人。
对面接得很快,先是一句阴阳怪气:“哟,又想到我了?说吧,你真去找他下跪了?!”
祝好歌言简意赅地报了地址:“她喝醉了,你来接她。”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宽大卫衣杀气腾腾的女孩打车赶来,一见面先冲过来把人从祝好歌手里接过去,嘴上骂得凶,动作却小心得很,一边给醉鬼披外套一边替她擦脸。等弄清楚情况后,她看祝好歌的眼神里明显多了点复杂的感激和后怕。
“谢谢。”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都跟她说过这种地方不能一个人来,真要是想发泄一下好歹叫我们一声,可她偏不听。”
祝好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帮着她把人塞进车里,确认对方会直接把艾珂送回家后,才退开一步。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整条街忽然安静了下来。
祝好歌站在原地,夜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带起额前的碎发。她的脸色却没有因为至少这个糊涂的女人被安全带走而松下来半分,反而比在酒吧里时更冷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熄了大半灯的酒吧,神色不明。
事情还没有结束。
**
调酒师把升降式防盗门窗按下来时,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钥匙往吧台上一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今晚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一“单”。
那女的从进门起就写着“今晚很脆弱”几个字,脸上更是化着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全然展示出来好被挑选走的浓妆,酒量这么差还非要喝酒,嘴上骂男人骂得越狠越说明心里正缺一个“好男人”。
这种蠢货女人太多了,他知道怎么去玩儿她们。今晚的流程明明走得都差不多了,他都慢慢让她觉得“至少还有你懂我”,照这个进度,等她彻底喝到站不稳,自己只要说一句“我送你回去吧”,后面自然水到渠成。
结果半路杀出来个多管闲事的。
他越想越窝火,拉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罐最便宜的预调鸡尾酒,“啪”地一声扯开拉环,仰头就灌。廉价酒精带着些甜得发苦的果味,一路烧进胃里,他却越喝越烦,脑子里反复都是祝好歌那张冷冰冰的脸。
那女的明明早就在旁边听她俩说话。
如果她真是什么“护花使者”,怎么不早点把人带走?偏偏要等到自己都觉得今晚已经“办妥”了,她才突然跳出来装正义。说白了不就是恶心人吗?最烦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女人,在网上舞得跟什么似的就算了,现实里还这样爱多管闲事、见不得男人顺心。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
说不定那个高个子女的跟自己压根是一路货色,只不过是想把那醉鬼抢回去自己玩。现在这些所谓的女|权不也一个个嘴上讲平等,背地里脏得很。
想到这儿,他突然想起前阵子被女|权骂上热搜的那个博客APP。那几天他刷短视频时总能看到切片,几个男主播在里面聊得又骚又冲,评论区更是一堆男同胞报团取暖,把那些骂他们的女|权喷得狗血淋头。他当时看得可太爽了,觉得总算有人把平时不敢明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这还不赶紧来支持兄弟们一下?
于是他拿起手机,顺手就把那个APP下了。
可真点进去后,他很快就觉得没劲。几个男主播声音都差不多,装腔作势地聊着什么“男女博弈”,要么就是吹牛侃大山,听久了只让人犯困。他本来也没有听播客的习惯,耳机塞了一会儿就烦躁起来,干脆开始胡乱滑动界面,试着调频道,想找个声音带劲一点的女主播来听。
“反正有的是女的想赚男人的钱...”他嘟囔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下一秒,耳机里猛地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
那声音尖得像针,直刺进耳朵里,酥酥麻麻的痛感啃噬着耳膜。他皱着眉调小声音,正想退出,电流声里却慢慢浮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怪。
说不上好听,甚至有点沙有点哑,她还有着些奇怪的口音,这是哪里人啊...还真是辨别不出来。
“…喂?”
为了陪艾珂,调酒师晚上也喝了不少,刚刚又灌了几大杯酒,现下已经很醉了,脑子正发沉,眼前的灯光都晕成一圈一圈的光斑。他没太听清这女主播前面说了什么,只隐约觉得,对方是在叫他。
“…陈远。”
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名字吗?
他直起身,醉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脸上却下意识露出一种男人听到陌生女人居然叫自己名字时那种得到了关注而来的本能的得意:“你是谁啊?”他已经忘了自己是在听电台了。
耳机里静了两秒。
然后,那女人就像贴着他耳朵笑了一声似的说:“我看你是一个很会说故事的人,那你怎能不把你的故事说出来呢?”
陈远心口莫名一热,甚至下意识往空荡荡的酒吧里左右看了一眼,想找到是不是有人躲在暗处和他说话。他晃了晃头,竟然真的伸出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抓了一下。
什么也没抓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他有点恼,酒劲上头,脾气也跟着浮起来:“你谁啊?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对方没回答,只是很耐心地用那喉音极重的口音继续问:“你是不是总这样?看着她们哭,然后用你独一无二的本事去耍弄她们?”
陈远嗤了一声,酒精和被拦下的恼火感一起往上冲,反而让他生出一种炫耀的冲动。他靠在吧台边,扯松领口,对着手机笑得又轻佻又恶心:“那又怎么了?她们自己蠢,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情我愿的事,谁逼她们了?”
女人像是很感兴趣,轻轻“嗯”了一声。
“说给我听听呀。”她说,“来告诉大家,你是怎么让她们上钩的。”
“大家?”陈远只短暂地感到一点点的不对劲,可是嘴巴一张就收不住了。
他说自己怎么判断哪些女人好下手,怎么从穿着、表情和点单时的生涩看出对方是不是刚失恋、是不是第一次来酒吧、是不是今晚特别需要有人陪等等;说自己怎么故意在超过比例的烈酒里多加上一些糖浆,好去不知不觉地灌醉她们,有时还会加点“料”;他如何懂得要怎么装得像个体贴的倾听者,又怎样暗戳戳通过小事的刺痛来操控对方的情绪...
他侃侃而谈,手舞足蹈地指向店里的摄像头,脑子里想到的则是自己的屋子,这简直是他一生的荣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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