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昭走后第三天,赵珩把冯七叫到了书房。

三月的南京,天已经热了起来。书房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赵珩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衫,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臂。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的、黑的、圈的、叉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

冯七端了茶进去,放在书案角上,然后退到一旁站着。赵珩没有抬头,目光还在地图上,但他的手伸过来,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冯七。”

“奴才在。”

“你知道这张地图上画的是什么吗?”

冯七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很大,从北边的燕山一直画到南边的南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那些红色的标记集中在中原一带,沿着黄河两岸,像一串串血珠子,从西北一直滚到东南。

“赵崇安的进军路线。”冯七说。

赵珩点了点头。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北边的某个点开始,沿着黄河往南,经过洛阳、郑州、开封,一直划到淮河边。

“五天前,他的前锋过了黄河。三天前,洛阳守将开城投降。昨天,郑州也降了。”赵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账册,“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天,他的前锋就能打到淮河。淮河一过,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了。”

冯七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色的标记。它们像一条毒蛇,从北方的荒漠里钻出来,蜿蜒南下,吐着信子,张着大口,要把整座天下吞下去。

“朝廷呢?”他问。

“朝廷。”赵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朝廷在等。等赵崇安打到京城脚下,然后和他谈判。割地,赔款,加封——什么都行,只要别打进京城。”

“皇上呢?”

“皇上在炼丹。”赵珩的语气更冷了,“新皇登基不到一年,就和他父皇一样,迷上了丹药。朝政全部交给内阁,内阁六个人,分成了三派,谁也不服谁。赵崇安的兵都快打到黄河了,他们还在争谁该当首辅。”

冯七沉默了。他知道暮华朝要亡,但没想到亡得这么快。快得像一场雪崩,一开始只是一小块雪从山顶滑落,转眼间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色洪流,把一切都卷走了。

“殿下,”冯七说,“您上次说,您要想一想。您想好了吗?”

赵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三月的桂花不是盛开的季节,但总有那么一两朵开得早的,在绿叶丛中偷偷地探出头来,把香气送到空气中。

“冯七,”赵珩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奴才不知道。”

“我最怕的不是死。”赵珩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最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没有人记得我活过,没有人记得我想过什么、做过什么、为什么活着。”

冯七看着赵珩。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赵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两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光滑、坚硬,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殿下,”冯七说,“奴才会记得。”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会记得?”

“奴才会。”冯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力量,“殿下教奴才写字,跟奴才说话,把奴才当人看。这些事,奴才一件都不会忘。”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释然的笑容,像阴了半个月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

“好。”赵珩说,“那我就不怕了。”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刀刻石头。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递给冯七。

“拿着。”

冯七接过来,没有打开。

“这是什么?”

“是我的决定。”赵珩说,“但我现在不告诉你写了什么。等时候到了,你再打开看。”

冯七握着那张纸,纸很薄,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块铁。

“殿下——”

“别问了。”赵珩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冯七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每一道折痕都很深,像是用尺子比着折的。

他把纸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和玉扳指、铜钱、冯安的绢帛放在一起。那张纸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那天晚上,冯七没有写笔记。他坐在床上,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始终没有打开。他在想赵珩写的是什么。是“站出来”还是“不站出来”?是“生”还是“死”?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不管赵珩写了什么,都是他想了三天三夜之后做出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会错,至少对赵珩来说不会错。

他把纸重新折好,藏进枕头底下,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摸着脖子上的玉扳指。

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给他某种只有他知道的力量。

泰安二年三月十九,赵崇安的军队攻下了徐州。徐州是南北要冲,漕运枢纽。丢了徐州,江南的门户就敞开了,赵崇安的兵随时可以渡淮南下的消息传到南京,整个城市都震动了。

安王府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谁。周公公的脸上多了几分愁容,额头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是有人在上面又刻了几刀。

冯七每天照常去书房当差,研墨,铺纸,整理书卷。赵珩也照常看书写字,偶尔和他下一盘棋。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不是看得见的,是感觉得到的——像空气里的湿度,你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压在你的皮肤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泰安二年三月二十二,又来了一个人。

这一次不是顾文昭,是一个太监。京城的太监,姓什么冯七没听清,只知道是从宫里来的,带来了新皇的一道密旨。密旨的内容没人知道,只有赵珩一个人看了。赵珩看完之后,把密旨放在灯上烧了。纸在火苗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在空气中飘散,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那个太监走了之后,赵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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