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保机走出营帐,亲自迎接七部人马,高声笑道:“今日是我儿李胡洗三,诸位前来,可是为我儿贺喜?”

七部首领面面相觑,耶律刺葛站出来说道:“我们是有事找你商议。”

“不急不急,先来吃杯喜酒。”耶律阿保机故意岔开话题,将七部首领带入营帐。

七部首领朝东而坐,耶律阿保机则西向而坐。

账内熏着檀香,女仆熬好槐条蒲艾水,李凌薇用手背试过水温后,轻轻把李胡放入银盆中,撩起水清洗李胡的身子。谁料李胡一碰到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胳膊打得水花乱溅,惹得众人大笑起来,她笑道:“看李胡臂膀的力气,将来一定力大无穷。”

“汉人说这长流水,聪明伶俐。”月理朵往银盆里添了一勺清水,又对着七部首领道,“不知各位叔叔伯伯有什么礼物送与我儿?”

七部首领听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附和着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都硬着头皮从腰间解下腰带、宝石等物件,恭贺耶律阿保机得子之喜。李凌薇见状,抱着李胡和奶娘走了出去。

耶律阿保机命女仆给七部首领上酒,自己端起酒碗道:“我阿保机喜得此子,大家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啊。”

耶律阿保机的二弟耶律刺葛忙暗中递眼色,提醒六人不要去吃,六部首领端着酒碗停在那里。

耶律阿保机唇畔轻触酒碗,却未饮下,笑道:“怎么,你们是怕我在这酒里下毒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耶律阿保机笑道:“我阿保机一贯光明磊落,绝不会做乘人之危、阴谋下毒等卑劣之事。”说吧,一饮而尽。

耶律刺葛毫无羞赧之色,又给乙室活部首领投去一个眼神,乙室活部首领放下酒杯,道:“咱们契丹八部同族相连,自始祖奇首可汗以来就是三年一改选,燔柴祭天,你却在这可汗之位一干就是五年,祖宗规矩你都不要了吗?”

耶律阿保机笑了笑,月理朵站了出来,对众人道:“难道诸位忘了?今年七月,可汗已燔柴祭天。”

众人听后,又是一阵尴尬。

耶律阿保机将酒杯一饮而尽,对众人道:“我已决定交出可汗之位。”

七部首领大为惊骇,转瞬又开始狐疑,一片议论。乙室活部首领低声对耶律刺葛说道:“阿保机狡猾得很,他的话不可信。”

耶律阿保机掏出旗帜放在书案上,“这是我部落的旗帜。今日我将它交出,恢复可汗三年选举的制度。”

耶律刺葛难以置信地看着耶律阿保机,不相信他就这么轻易地交出可汗之位。

“先前是我错了,总以为除了我,无人能坐这可汗之位,今日方知,契丹人才济济啊。”耶律阿保机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耶律刺葛,“今后咱们契丹三年选举制度不会废,燔柴之礼不会废,祖宗的规矩更不会废。”

耶律刺葛立即上前拿起耶律阿保机的旗帜,仔细辨别了一番,放入怀中。七部首领这才放下心来,大口吃酒大块吃肉,一时营帐里热闹无比。

酒足饭饱后,醉醺醺的耶律刺葛开始叫起耶律阿保机的小名,“啜里吱啊,你这样做就对了。你虽有些才能,但咱们规矩是三年一选,你不能一直占着位置。你若不下来,我们怎么办?我看我当大汗,也未必逊色于你。”

耶律阿保机只是笑笑,不和他一般见识。

乙室活部首领在耶律刺葛耳旁提醒道:“我总觉得阿保机一定有阴谋,咱们不可轻易相信他,得留着点心眼。”

“没关系。”耶律刺葛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把旗帜交出,翻不出什么花样了。放心吧,咱们之前啊,太瞧得起他了。如今他看到咱们七部都来了,害怕了,这下也老实了。”乙室活部首领还要再说些什么,被耶律阿保机打断,众人都停下酒杯,看着有话要说的他。

耶律阿保机道,“我在可汗之位已快五年,下属有很多汉人,汉人喜欢居有定所,且他们又不好管理,不如给我一部,让我自治,不知七位首领可否同意?”

“你本就是一部之首,自治自是理所应当。”七部首领听了耶律阿保机的要求哈哈一笑。耶律刺葛撇了撇嘴,嗤笑道:“我们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呢,啜里吱今儿个怎的这般谦逊起来了?”说罢,又对着耶律阿保机一阵冷嘲热讽。

乙室活部首领心急如焚,又在耶律刺葛耳旁说道:“放虎归山,绝对是大患,今日咱们七部人马远胜他的人马,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他杀了,夺了他的人,他的马。”

耶律刺葛正兴致勃勃,根本听不进乙室活部首领的劝告,他大手一挥道:“他不过是去汉人的地盘罢了,汉人的事儿咱们哪管得着?再说了,他们的盐、铁可是宝贝,留着他给咱们炼盐、打铁,不是更好?哈哈哈。”

“可是……”乙室活部首领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耶律刺葛挥手拦下,“好了好了,吃酒,吃酒。你看看你那副胆量。”

李凌薇把耶律李胡送给奶娘后,本想回去歇息,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耶律突欲突然走了过来,“姑姑,你会写汉字吗?”

“我是汉人,当然会写。”李凌薇笑道。耶律阿保机喜欢中原的文化,特意请来了中原的西席来教自己的长子。

“韩师傅走了后,就没有人叫我读书写字了。”耶律突欲落寞道。

“这韩师傅也是汉人。”韩知古笑着走了来,拽了拽耶律突欲的小辫子,“小突欲,不如你拜我为师,我也姓韩,也能做你的韩师傅。”

耶律突欲摇了摇头,躲到李凌薇身后。

“这韩师傅,名延徽,本是刘守光的使者,在面见大汗时,不肯向大汗行跪拜之礼,惹怒了大汗。大汗便将他扣留下来,让他到野外去放马。月理朵姐姐听说了,便对大汗说:‘此人恪守操守,不屈不挠,是个贤士,为什么要让他去放马,受窘迫和侮辱?应该礼遇于他啊!’大汗觉得月理朵姐姐的话很有道理,就召见韩延徽,韩延徽的言论深合大汗心意,当场就下令让韩延徽参与军事谋划,成为大汗的谋士。韩延徽劝服投降的汉人居住下来,又为这些汉人择定配偶,教他们垦田种庄稼,养活自己,所以契丹的汉人很少逃跑。谁料……”韩知古话锋一转,“他自己竟然逃跑了!”

耶律突欲也点了点头,“韩师傅博学多才,常给我讲述中原的故事,吟诵中原的诗词。对了,姑姑,这些你也会吧。”

“这个姑姑当然会了,你看……”韩知古从衣袖中掏出李凌薇写的诗。

耶律突欲接过来,郎朗读了起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李凌薇很欣慰,这些汉字小突欲居然都认得。

“韩师傅之前教过我。”耶律突欲得意地说,突然一阵风吹来,把诗笺吹落至一人足底。耶律突欲笑着跑了过去,“三叔父。”

耶律迭剌捡起诗笺,看字体俊秀,疑惑地看着李凌薇,“这是你写的?”

李凌薇点了点头。

耶律迭刺道:“我们契丹的字实在是太复杂了,我一直想改良,让契丹字变得简单一些,让更多的契丹人学会写字。”

韩知古赞赏地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很好。”

“你们愿意帮我吗?”耶律迭剌发出邀请。

“当然。”韩知古笑着说。

“爹爹。”耶律突欲看到耶律阿保机走来,笑着奔了过去,扑倒耶律阿保机怀中。

耶律阿保机伫立在围栏旁,目光凝视着草原上的大军,眼神中透着一丝空洞。他怀中的耶律突欲笑着招了招手,“姑姑。”

李凌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笑道:“怎么了,舍不得这可汗之位?听闻你刚才在帐内唯唯诺诺,可真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依你看,我该现在就下令杀了他们?”

李凌薇数着七部首领带来的人马,“瞧瞧这虎视眈眈的军队,你当真有能力将他们一举歼灭吗?”

“哈哈哈。”耶律阿保机放声大笑。

“唯有伺机而动,方能明哲保身,此乃上策。”

“英雄所见略同。”耶律阿保机看了看身旁的李凌薇,“你收拾收拾,过几日咱们就要动身了。”

“你要带着我一起走?”

“难道你要留下,和这七部首领待在一起?”

李凌薇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嘿。”耶律安端拿着砍刀朝耶律阿保机身后袭来。说时迟,那时快,李凌薇慌忙抽出腰间匕首,手腕一抖,寒光闪过,直刺向耶律安端的心脏。耶律安端反应也不慢,手中剑顺势一划,李凌薇的手臂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

耶律安端是耶律阿保机最小的同母弟弟,上次谋反就是他的妻子粘睦姑告密才功败垂成。耶律阿保机没有惩罚他,还封了他的妻子粘睦姑为晋国夫人,害得他被耶律刺葛好一顿臭骂,说一定是他安排粘睦姑去告密。他决定杀掉耶律阿保机,以证自己的清白!

“凌薇!”耶律阿保机一脚踢开耶律安端,抱住受伤的李凌薇。

耶律突欲生性懦弱,见了此景,吓得瑟瑟发抖。韩知古一把将其抱住蒙上其双眼。

耶律刺葛出来倒酒,将方才看了个满眼,指着李凌薇道:“你杀了他?你竟然杀了他?”

“是安端要袭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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