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沉声道:“这山路不见光亮,陛下不是怕黑么?”
“不是有你在么。”
这话说得格外自然,言语间没半点逾距的试探和斟酌,和平日里争斗拌嘴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怀中女子也不知是被他这话噎了喉咙,还是思量着如何回话,总归是几息后她才幽幽开口:“那陛下是既拿臣当挡风的盾牌,又当照明的烛灯了?”
祝献勾唇,紧了紧手中缰绳,放慢了速度,“恪尽职守、尽忠报国可是多年前你们宋家的承诺,如今朕又没叫你替朕挡箭赴死,不过分罢?”
他收紧缰绳,马驹缓步踏了两步,随即趋停安然立在原地。
宋问慈步履轻快地跳落马下,借着天边透出的一点光亮打量着四周地段,嘴上回敬道:“自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似乎陛下曾说从未把我当做过臣,那这君臣的承诺如何作数?”
这是一处横在半山腰的石坪,云雾缭绕之间可远远瞧见此起彼伏的层峦叠嶂和云杉松柏,迎着半扇朝阳生出模糊的光影任凉风穿梭而过。
暨川的冬日到底不比平京严寒,即便身处山腰,裹着一袭裘衣便足以御寒,只是裸露在外的面皮被冷风刮过,泛起糙皮和红晕。
祝献把马拴在一旁的树桩上,缓步走至宋问慈身后,唇齿张合间雾气溢出,“这是玉砧山。宋大人可曾听闻玉砧独立,身与天游,一洗襟怀……”
“相逢懒问盈亏事,但脉脉、此情无极。”宋问慈接过后半句,站定在岩坪上眺望着远处风光,“张焱的词,陛下喜欢?”
祝献没当即回应,卷起衣袍下摆直直坐在了石头地上,双手向后撑地,模样同身居鉴乐殿一般悠然慵懒,“这玉砧山果真如他词里写得一般苍茫浩荡,宋大人觉得呢?”
宋问慈低头瞥他一眼,又望向远处,眼眸莹亮好似冬日倒映朝光的一滩冰湖,“世人说张焱放荡不羁,持才傲物,最终才落得个漂泊无依的境地,陛下觉得呢?”
“张家没落,这是命,由不得他。”
祝献答声,还未待宋问慈反应过来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原本伫立旁侧的人一把揽入怀中,举动之间似乎极力压着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儿。
皇帝这次的发疯又来得猝不及防,肩肘撞向他胸膛时,她不禁拧眉,瞬间抬手剜上他的脖颈,不过用了三成力便顷刻间在纤长的素颈上压出红痕。
祝献闷哼一声,脖颈被人钳住,进腹的气流愈加稀薄,隐隐有窒息之感,却因着禁锢之人没用多大力气,便仍有余力轻笑喘息。
他对上她漫着寒意的目光,瞧着那张形状姣好的唇上下轻碰,吐出平素里难见的冷言:“陛下别太过分了。”
此言一出,脖颈上的手更用力了两分,令祝献周身凉气混着窒闷感直冲头顶。
但同时那如同烈酒下肚一般的酥麻迷醉伴随着濒死之感席卷神智,令他不禁粲然一笑,爽得浑身战栗。
宋问慈眸光一凌,眼见面前之人半点不见畏惧抑或暴怒之色,反倒眼梢处愈发染上了愉悦的情意,止不住磨了磨泛酸的牙根,而后松开手掌,一把将其推开。
“陛下,臣看你是病得愈发重了。”她长吐一口气,咬着牙根说道。
手一松开,祝献脖颈上殷红刺目的血痕便暴露在外,更衬得他面容艳丽俊美,好似要才将人吞入腹中好一顿饱食的妖物一般。
眼底的情欲还未散尽,他眼波流转,直直落在宋问慈身上,瞧见她冷淡的面容,有意在眉眼处挤出了几分可怜和哀怨,“宋大人,朕何时好过?”
宋问慈蹙眉看他,赤红血痕嵌在白皙的颈间可谓触目惊心,她几番审视到底还是冷言道:“可还疼?”
祝献顺着杆子便往上爬,倾身凑上前,抻着莹白泛红的脖颈,轻声道:“疼。”
疼倒是真的疼,毕竟饶是宋问慈收着劲儿却到底是常年习武之人,稍稍用力便在素来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皇帝身上留下红得发紫的血印子,此刻皮肉下的淤青好似盘绕交缠的藤蔓,沿着裘衣下的锁骨攀至下颌边缘。
宋问慈斜睨他一眼,转过身子正对着远处山头上蠢蠢欲动的朝阳,“死不了。”
祝献也没恼,亦没再接着发疯,只向宋问慈那里挪了几寸距离,抬手轻轻碰了下脖颈上的血痕便被疼得轻嘶一声。
“别碰了。”宋问慈侧头瞥他,秀气的眉头微微皱着,斜照过来的丁点光亮在眉骨下面打下一道浅淡的阴影,将一双清隽俊挺的眉眼显到了极致。
祝献勾唇轻笑,凤眸斜睨,“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对朕动手,可不像素来以温煦有礼闻名的宋大人能做出来的事。”
宋问慈收回视线,“臣劝陛下收敛些放荡的性子,否则臣难保下一次能把握好力道。”
“哦——”祝献拖着长音,细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宋大人为民除害,朕求之不得。”
宋问慈没再应声,只瞧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探出浓密的云雾,疏淡柔和的薄光从云缝间溢出,渐渐将团团云雾包裹起来,又越过耸立的山峰升至高处。
金乌彻底悬在天边时,四下散落的日光便笼罩在人身上,驱散了山间清晨潮湿的冷气。
她静坐了半晌,思绪飘过暨川落至平京城里,从此息静谧的瞬间回到十五年前喧闹纷杂的雪夜,好似空中落下一层薄雾却在触地之时化为一滩血水。
她纵然说过很多违心的、言不由衷的话,但那晚她同祝献说那年除夕夜对她宛如一场噩梦的话却不曾有假。
每每想起那个漫长犹如木刀削肉一般的夜晚,她便禁不住浑身战栗,心跳如麻几近失控的边缘。
宋问慈死死咬了下唇瓣,瞬间蔓延的刺痛硬生生将她抽离出不受控的思绪,她伸手探至胸襟处,摸索出来里面藏着的东西。
侧头瞧了眼祝献,见他竟不知何时睡倒在了冰凉的岩地上,阖上了那双蛊人发邪的丹凤眼,整张脸少了几分张扬的锐利,显得更为白净俊秀。
她将紧握的手掌打开,半块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那里,倾撒而下的日光让那块通透无暇的和田玉泛起了温润柔光,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手掌再次紧握,将温热的玉石埋入皮肉间,驱散掉方才一闪而过、令脊背都发凉的寒意。
“姐姐……”
微弱的呢喃落入耳畔,一时间宋问慈还以为是幻听。
直到身侧再次传来细碎的呓语,她才转过头定定看去,确认是熟睡的祝献从唇齿间溢出的梦话。
他眼下挂着两块算不上浅的乌青,想必是近些日子舟车劳顿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此刻侧身枕在手臂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唇瓣一张一合,低低絮语不止:“姐姐,别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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