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市公安局局长陆行远今年五十九岁,马上六十大寿,已经是快要遥望退休的年纪了。

他本来可以美好地“安享晚年”,每个月领着丰厚的退休金,享受着后头小辈们“一世英名”的称赞。

然而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哆嗦,他居然还有晚节不保的风险——临近退休前,迎来了中央专案调查组的大驾,眼前的情况是有可能在他任职期间内出了一起冤案。

而且还是最棘手的那种类型——

要是人被直接冤“死”了倒是没什么,申冤都没地儿申去,地狱判官又管不着阳间的案子,就怕是人没冤死,随时能从“监狱”里爬出来,拿着个大喇叭到大街上到处诉说昭雪的冤情——

天大的乌纱帽也禁不住网络舆论那么一吹。

从听到调查组的消息以后,陆行远以前拿枪的手在哆嗦。

这种程度的冤假错案,国家赔偿至少是一百五十万起步,要是这样能息事宁人就算走狗屎运了——而但凡闹出点什么社会舆论,上个热搜头条的,经手办案的整个公检法系统都要被从上到下的追责,处分降级是轻的,直接责任人的“铁饭碗”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尤其陆行远对魏岳维的案子还有点心知肚明……

何侯平估计真的是“六月飞雪”。

“别担心,”

储锈穿着身常服坐在办公室里,单手托着下巴,语调散漫,“我看过那一案的卷宗了,当年刑侦队不过是按流程办事,没有什么纰漏。如果是犯罪分子连同人证一起做了伪证,骗过了警方的火眼金睛……”

“——那最多是敌人狡猾多诈、又经验丰富,总不能把这件事强行赖到我们刑侦队头上吧?”

“……调查组哪有那么好说话。”

靠在桌边站的一个同事悲观地唉声叹气,“我看咱们市局的好日子到头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走漏了风声,专案组要来“纠错”的消息大清早就传遍了整个刑侦队,办公室里此时一片愁云惨淡——调查组明显来者不善,与其说是给何侯平翻案,不如说是“坏了冲我来的”。

“那个时候我还没来市局呢,应该是咱们队里最不熟悉这起案子的人了。”

储锈眨了下眼,扫了下四周同事们的沉重表情,半知不解道,“你们怎么都这么悲观啊?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没、没有什么隐情。”

楚天化工厂一间办公室里,李秋哲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话。

他分明坐在一个柔软的沙发上,却感觉如坐针毡,冷汗顺着后脊梁骨唰唰往外冒,只觉得要被两道灼目的视线直接射穿了——

面前那警察的眼神盯得他如芒在背,而旁边“老板”时不时望过来的警告的、磨牙吮血似的眼神,几乎让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

虽然看不见,李秋哲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估计很难看,心虚、紧张、害怕甚至是恐惧种种情绪充盈了他的心脏,让他说话都口干舌燥。

司濯语气淡淡道:“别紧张,你只需要实话实说,告诉我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可以。”

李秋哲下意识看了眼楚通海,咽了口唾沫,许久才畏畏缩缩道:“……警官,这个……时间太久了,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就跟当年的口供一样,您可以直接去看卷宗。”

“是么?”司濯面无表情反问,“但是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跟你当初的证词有很大出入。”

还没等李秋哲说什么,司濯又冷冷道:“需要提醒你,在司法机关做伪证达到‘情节严重’、致使他人受到刑事处罚的,也是一种性质恶劣的犯罪行为,同样会被定罪量刑、影响子女后代。”

听了司濯的话,李秋哲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强压之下,他几乎要忍不住在这警察的面前吐露点什么,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楚通海向他投来了锐利阴森的目光——

“………”李秋哲硬着头皮说,“我没在警方面前撒谎,当年我看到把老魏推下楼的人就是何侯平,您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别人。”

是要包庇到底了。

司濯其实也没指望能从李秋哲的嘴里问出什么,他并不是合适的“人证”——这么多年了还能在楚通海手底下工作的,跟他的交情肯定不浅,能在警察面前老老实实说实话的概率不大。

而且仅有“口供”是没用的,故意在楚通海面前演这一出,不过是“施压”罢了,看看这人会怎么应对调查组的突袭。

毕竟现阶段“多做多错”。

当年来警局作证的那些人里,现在还有三个继续留在楚天化工厂工作,而这三位都是“悔过”可能性非常渺茫的种子选手,司濯来了一趟,一次性把三个人都见了个遍。

得到的答案也并不意外。

楚通海非常满意证人们的守口如瓶,提了一上午的心脏也放了下来——终于能送走这尊大佛了。

临走前司濯看了他一眼,问了他一句:“你很热吗?”

楚通海闻言愣了下,回过神来司濯已经走远了。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如释重负地抹了下脑门——这才发现他的脑袋上都是虚汗。

.

回到酒店,冯镶跟他抱怨,“刚给魏萍打电话了,说警方要重查她父亲的案子,当年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司濯在门口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问道:“她怎么回的?”

冯镶捏了下嗓子,学着魏萍在电话里的语气,“哦,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司濯:“………”

“一字不差,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连句话都没让我说。”

冯镶忍不住道,“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办个案招谁惹谁了?”

司濯轻轻皱了下眉——魏岳维父女的关系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好。

不过现在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司濯拿出手机,在工作群组里发了条消息,“吃完午饭跟我出去一趟。”

冯镶当着他的面点开了消息,然后诧异问:“去哪儿?”

司濯唇角扯了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到清城那么多天,也该去见见‘同事们’了。”

既然魏岳维一案正式重启,那跟市局的接触自然是避免不了的,卷宗记录的再细节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还得跟当初负责办案的那几个警察了解情况。

两个小时后,中央调查组的大巴车在清城市公安局门口停下。

公安局局长陆行远亲自出来迎接,身后跟着各个支队的一二把手,队伍简直是浩浩荡荡。

一条长腿从车门探出来,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率先下车,随后陆陆续续从大巴车跟着下来了四个调查员——能从中央调下来的人肯定都是有点本事的,在各自专业的领域上一个人拿出来估计就能抵一个团。

司濯带着其他成员大步流星走进市局大门,陆行远急忙小跑了两步过去跟他握手。

“我是清城公安局局长陆行远,欢迎中央调查组来我们局里视察工作。”

司濯跟他握手,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刑侦支队的队长赵平澜看了眼为首的那年轻男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几秒钟后惊觉——这不就是前几天那抢劫案里见义勇为的“人质”吗?!

司濯并不喜欢这种没什么用的寒暄场合,直接让陆行远带他们到了刑侦支队。

从三楼窗户看到他们动静的警察同时在办公室“通风报信”:“快准备准备!调查组的人来了!”

储锈本来正趴桌子上“午睡”,听见这句话直起身,看向窗边,轻微挑了下眉。

要见到“熟人”了。

办公室里高度戒备一级紧绷,这种氛围到调查组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刑侦队的警察几乎是屏气凝神,盯着门口马上要进来的人。

司濯走路带风似的上楼,踏上三楼走廊,皮鞋落地发出“哒”的轻响。而在他旁边的陆行远瞅着眼前这位“人小话不多”的调查组组长,脑门上几乎冒出一点汗来。

以陆行远几十年的经验,在体制内混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油滑”,但这个人却没有,甚至只看那张脸,颇有些不近人情的意思。

——而这种人往往还带着点六亲不认的冷血,是最难相处的那一类。

调查组的几人刚一进门,办公室的警察们就都齐刷刷都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严峻的能直接拉到天安门升旗仪式上唱个国歌。

陆行远率先开口道:“所有人手头上的事都放放,听我说——这几位,是中央特派下来重启七年前魏岳维一案的调查组成员,在案件侦办期间,刑侦支队所有人员都必须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同志们展开工作,争取早日查明案件真相!我们清城市局要做到绝对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是!”

“是!”

这种“漂亮话”谁都会说,喊口号有用的话,何侯平也不至于现在还没沉冤昭雪,在调查组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司濯心知肚明,沉静的目光扫视过办公室里的刑警,视线在一道熟悉面庞上一闪而过,随即开门见山道:“我是司濯,隶属国家公安反黑防爆处,临时借调到最高检,配合调查组开展本次工作。”

“………”

办公室里长久的鸦雀无声。

司濯这段自我介绍单拿出来其实没什么。

但是几乎在场的所有刑警听完都呆了下。

按照以往的经验,要是发现地方上有什么冤假错案,一般都是让政法系统的人下来调查,如果还涉及到“内部问题”,就再从纪委那边抽人过来,跟检察院的一块督导工作。

归根到底都是检查监察一个系统的,手还能伸到一个袖子里。

但是这次上头调派个“反黑防爆”部门的下来算是怎么回事?

他们市局防爆大队平时都是干的什么工作?

只有遇到重大犯罪组织的时候、有可能要跟犯罪分子们火拼的时候,才会申请防爆特警的协助——这是把他们清城公安局当成什么需要暴力清扫的黑恶/势力了?

稍微懂点门道的,这会儿都在惊疑不定。

唯独一个格格不入的“傻白甜”,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冲着“调查官”先生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司濯转了下视线,也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问,“当年负责侦办魏岳维一案的警察是谁?”

几秒钟后,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是我。”

说话的人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郑国昌,七年前负责侦办魏岳维那一案的时候,他才只是个小队长。

郑国昌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才终于混上了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年初刚提拔上来没多久。他本以为按照体制内“排资论辈”的规矩,运气好再等个三五年说不定就能拿掉“副”的头衔——

没想到先等来了专案组的铁拳。

鉴于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司濯把人单独拎到了一间办公室,还有当时负责辅助侦办的其他两个警察也叫上了。

“……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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