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途中,何遇整个人都觉心中畅然。

打开篱笆门,冲进院里。

迫不及待地想将今日事情这般顺利说与花贞贞听,顺便商榷东家说的雇他做管家一事。

进了内屋,烛火摇曳。

小人儿身子侧在床边,已然阖眼睡着。

她的手边是豆青麻布的裁片,一根针还扎在那布面上。

不想扰了她,何遇只将物什收起,悄悄拿了春日里盖的夹被披在她身上。

刚伸手想将小人儿身子抱正。

却不料花贞贞用力挤了挤眼皮,醒了过来,含糊不清道:“夫君,你回来了。”

说着,贞贞伸手将正在上方的何遇揽进自个儿怀里。

何遇微微抬身,只恐自己身子沉压疼了小人儿。

他眼中带笑,微微颔首,方才进门时面上的喜悦之色还未褪去。

还未开口,花贞贞复又阖上眼睡了过去。

何遇便不敢动了,半悬着身子顿在原处,呼吸也下意识放轻。

随后目光落在她倦软的眉眼处,轻轻一吻。

他小心扯过被角,轻轻搭在她露在外头的手臂。

夜很静,听着她匀净的呼吸声。

这样的日子纵是千金也不换。

可不想她这般辛苦还需得再加把劲儿挣得多些,他想。

......

窗明几净,檐外春鸟断断续续啼着,一声清,一声缓。

花贞贞醒来时,何遇人已上了雇主家中。

直至渐进日中,花贞贞才见他喜笑颜开进了门。

二人立在小院中,只瞧见何遇拿出一兜铜钱,交与花贞贞道:“娘子!这是我的工钱。”

“今儿是你最后一天做工了罢!”

说着,花贞贞拿过他手中布兜,呆呆坐在石凳上指尖随手拨了拨那些铜钱,悠闲自在地数了起来。

一个…两个…总共两百文。

半晌,瞧着她手指间动作停了下来。

何遇才挠着后脑,赧然开口:“贞贞!我打算去东家的杂货铺中做工。”

花贞贞放下铜钱,微微愣神:“杂货铺?”

何遇:“是!昨日里东家已应允将咱家的香囊放在他的杂货铺代售。”

这事儿竟成了,花贞贞陡然喜笑颜开,连忙起身进屋将喜讯说与何母。

何母只道:“贞贞,你的心思可算是没白费。”

忽又想起何遇方才仿佛说……做工之事?

想此,她慌慌张张地将收拾布兜的何遇叫进内屋。

“何遇!你怎的想去杂货铺做工,这香囊若卖得好,你便只守好家中的地便够我们搬家的了。”

“娘子说的是!”

见她神色几分愠怒,何遇急忙上前,将花贞贞抱于怀中。

花贞贞心中疑惑。

可不一会儿,便感受到他的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随后就是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的肩颈处。

僵硬的身子随即软了下来。

面颊染上一层绯红,神色朦胧之际只听见他在自个儿耳畔低语:

“现下搬家要紧!只要搬家的银钱一攒够,我便辞了工回家。到那时,我就只顾着咱家的田,好不好?”

听此,她胳膊肘往外一拐,挣脱开身后的人。

“何遇,你这是……敷衍我?”

何遇怔住,似乎听着头顶传来一声雷鸣。

“我......”

“你每日看好自家的田地,身子已是劳累不堪。再说,你前些日子非要出去做短工,那样早出晚归的干活儿,我不是没有看在眼里。既然现下香囊有了销路,你为何非要再揽活?我为什么想这个法子,本就是不愿你如此辛苦!”

这几日,她一再劝着自己,夫妻一体,应是共挽鹿车。

可一想到他承受了原本无需承受的劳累,她心中还是自责。

见她急得眉头紧皱,眼泪也涌上来。

何遇连忙上前抱着她,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柔声缓缓道来:

“贞贞,这事儿原不是我求东家的,是东家相中我,要我替他管铺子。是他同我说每月二两银子,食宿全包,要我好好考虑,我便想着回来同你商量。”

脸颊仍紧紧地贴着他衣襟,她抬眼偷偷觑他一眼:“真的不是你主动揽活儿的?”

见他重重点头,神色诚恳,她这才神色缓和了些。

花贞贞:“夫君,我实在是……不愿你为我耗费太多心血、许多气力。人寿命有限,我希冀着,你在身体健康的年岁里,能多做些你喜欢做的事。”

手臂轻轻揽住她,他低声回道:“我记着娘子的话。这份差事我掂量过,必不会硬撑。现下能同你好好过日子,便是我最喜欢,最心甘情愿的事。”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贞贞!你若真的想我好,不想我难过,便莫替我做了判断。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是理所应当。我不想你心里还念着为我做些什么来还我情分,你莫要再心里有这等负担。这些时日我辛苦,你也辛苦,将心比心,我也愿你做回之前无忧无虑的人儿。你答应过我,要过的好些,再好些,以后千万不要再想这些,于你而言是徒增烦恼。可于我而言,是爱屋及乌。”

一字一句皆到了她心坎儿里,她心下也轻快许多。

小脸儿蹭了蹭他的胸膛,只道:“夫君,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既然这一切皆是命运使然,顺水推舟是为最佳选择。她想。

檐外春鸟断断续续啁啾几声,暖阳淌进窗内。

花贞贞鼻尖皆是二人相拥而吻的温热气息。

......

春雨连朝,落个不休。

自短工做完,何遇照常上自个儿田地里浇肥,拔除野草。

直到四月下旬,东家托货郎送信。

花贞贞和何遇一同打开信件,映入二人眼帘的除了几行小字还有一包铜钱。

信上提及:何遇,十枚香囊已尽数售去,共得八十文。这几日我已回铺。你明日用过辰食,便可来铺里,我教你账目与库房规矩。可携夫人同来,共商货品细节。

日头破云而出,落了满地的光。

翌日清晨。

何遇拉着板车,花贞贞稳稳当当坐在上头。

自从清明踏青那日回家以来,她心中一直烦闷。

头一回,她觉得心中如此畅快。

下了车,她只觉得何遇牵她的手怎的如此紧,抬眼细瞧,他的身子居然在抖......

“何遇,你是不是紧张?”

何遇缓缓转过身,抿着嘴,勉强笑道:“不,我不紧张。”

花贞贞捂嘴轻笑,瞥了瞥四周无人,上前轻抚他的脸庞。

温热之余,何遇忽然觉得,洒落身上的太阳光辉似是轻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才开口道:“不瞒娘子说,我只怕待会儿听的云里雾里,露了怯就不好了。”

“东家既肯教,定然会慢慢讲。无妨,我陪着你一同听,若有存疑。当场便再问。”

“好!”

杂货铺坐落在小镇主街的中段处,隔壁是粮油摊,斜对面是布店,是往来赶集乡民必经之处。

一抬眼,杂货铺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招牌,墨字写着“源林杂货”,其漆色略有剥落。

二人拾级走上青石台阶,掀开门帘入内。

那东家正倚在柜台边翻看货单,听见二人脚步声,当即放下手中纸卷,抬手朝向窗边的木桌长凳处,示意二人坐下。

“何遇,你来了,快这边坐。”

何遇和花贞贞闻言落了座。

见东家绕过柜台走向木桌。

何遇立身开口,作揖道:“还要多谢东家。”

东家摆摆手:“我本是得利的,不论这些。”

说着,便将厚厚一叠泛黄了的账册摊在木桌上,又取过一把老算盘搁在一旁。

花贞贞用余光瞟了瞟,这铺子虽年久,但鼻间陈了的木头气味却很别致。

铺中大多是分体式的多层格架,靠墙钉放。货架上的物什也是琳琅满目,扫了一眼,只寻思着如何与东家商量,好把她的香囊放个显眼处。

东家于对面凳子坐下,手握账册。

思量片刻,他说道:“今日同你说两件要紧事,先随我来后面库房。”

库房位于铺子后面,库房有一后门,那门通向一条窄巷,方便卸货入库,正好免了正街的拥挤。

二人边走边仔细听着东家的话:“一是账目怎么记,出入货如何核算;二来便是后面库房的规矩,何处堆干货以及何处放香料,防潮防虫都有讲究。”

东家说着又侧头看向花贞贞,神色和气:“何夫人也一并听听正好。香囊这类香货,最忌潮闷,往后货品摆放以及备货多少,咱们正好一同商议。”

何遇认真地点点头。贞贞也凝神细听,心里默默记下香货存放的要点。

进了库房,东家一边指着货品,一边细细道来:

“咱们这杂货铺,大半货是从乡下收上来,譬如夫人的香囊便是。余下的要我们自己带着银两去县城采办。铺内生意呢!大部分是乡民们零星零买为主。

出入货核算,要分两样,一是咱们铺子自采的货,二是夫人这般寄卖的物件,账册必要分开记。自采之物,进货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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