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云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电影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分布在前排和中排，后三排只有她一个。
银幕上在放一部名叫“3012”老片子，画面上是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蹲在巷口修自行车，链条从他手里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晃着。
没有配乐，只有修车工具碰到金属零件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从音箱里传出来。
枕眠云本来没打算看电影，下午没事做，出来散步，刚好路过电影院门口，看到小黑板上写着：
【今日放映：3012修复版，票价十五块。】
枕眠云买了票进去，电影已经放了一截，她没看片名，没看简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靠着椅背，伸长腿，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
银幕上的画面在动，声音从几个方向的音箱里同时出来，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不好！
她试着撑了一阵，头往一侧歪了一次，她又正回来，第二次歪过去，她没再正回来。
枕眠云醒来，坐在一把铁质的长椅上，椅面刷了深绿色的漆，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基色。
她背靠着椅背，手搭在椅面上，电影院不见了，此时她正坐在一栋楼的门口，离她的脸不过一臂远，上面印有许多精美的竖条纹。
眨了一下眼，枕眠云终于认出那是一扇铁门，表面的漆皮起泡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暗棕色的锈层。
铁门的上方嵌着一块门牌，白底黑字。
【3012】
字的边缘被风吹雨淋了很久之后慢慢褪色的，有些模糊了。
枕眠云抬头看这栋楼，灰白色外墙，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泥纹理，楼有十几层高，但她的目光从一楼往上数，数到第七层左右就看不清楚了，上面几层隐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
一楼入口处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感应灯，她走过去推了一下那扇铁门，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枕眠云没有注意到她的衣角蹭到一些铁锈碎屑，留下暗棕色的印迹。
门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水磨石，表面嵌着细小的石子颗粒，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左手边是一排铁皮信箱，有些箱门是开的，里面空着，右手边是一面大镜子，挂在墙上，边框是深色木头的，已经有些翘边了。
镜子里枕眠云的五官清晰，跟现实里一样，这是第一个没有让她变空的地方。
正前方是电梯，一扇老式的金属拉门，灰银色门扇中间有一道纵向的接缝，从地面延伸到顶部。
电梯旁边贴着一张白纸，手写的字，黑色记号笔，字迹有些歪。
【电梯以上为禁区，非请勿入。】
白纸的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一角已经翘起来了，胶带干透发黄。
枕眠云站在电梯前面，看完那行字后，伸手按了电梯，按钮表面中间一圈比周围亮，按钮的表面比空气温度稍高。电梯门扇朝两侧退入墙体，几乎没有声音。
这里出奇地安静。
她走进电梯，站在那排按钮前面，1到13每个按钮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只有“1楼”亮着，她伸手按了2。
轿厢开始上升，速度很慢，比普通电梯慢得多，枕眠云抬头看了一眼轿厢上方，没有楼层显示，只有一盏的圆形灯，暖白色的，光线十分柔和。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除了脚底传来的那种持续而均匀的抬升感，枕眠云什么感觉都没有。
轿厢还在上升，大约过了十几秒，电梯才停在“2楼”，门朝两侧滑开，走廊望不见尽头，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其中几块有裂纹一直延伸到边缘。
走出电梯，才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是毛面的，透进来的是和一楼门厅同样的冷白色光。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两侧是房门，一共四扇深褐色的木门，每扇门上方嵌着对应的门牌号。
枕眠云站在201门口，门缝下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她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两秒，里面什么都没有。
唯独204门缝底下有一道极淡的光，她蹲下来凑近那道缝，光线的颜色偏黄，里面没什么动静，枕眠云不敢贸然行动。
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毛玻璃窗前，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没有其他东西。窗台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灰尘上有一个手掌的印痕，五指张开，掌根的位置压得最深。
前不久有人用手掌撑着窗台往外看过，这个人会是谁？
枕眠云转身往回走，有一扇门开了点门缝，有光漏出来，她蹲下去，侧过头，想从门缝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点点暖黄色的光，和一双旧拖鞋的轮廓，拖鞋头朝外摆着，很整齐，鞋边有个白底红边搪瓷盆，盆底掉了一块漆。
205？刚才有205吗？
门边的墙上挂着厚厚一沓红绿相间的老式日历，用铁夹子夹着，挂在钉子上面，纸页翘起来的地方发黄发脆。
最上面一页是3012。
她翻开后面一页，3012。
又翻一页，还是3012。
再翻，还是。
整本日历每一页都是3012，圈起来的日期也是同一天，3月12日，农历二月初三，宜嫁娶，忌出行。
红字黑字，清清楚楚。
枕眠云松开手，纸页弹回去，在墙上轻轻拍了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有点突然。
她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便撞在墙上，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窗户好像变亮了，外面的雾散了，恐惧感油然而生。
枕眠云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门牌上的数字她一个个看过去：左边201，202，205，右边203，204。
她确定她没看错，多了一个205。
走到电梯前，电梯门关着，红色按钮还是亮的，她按了上行键，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电梯里“哐”一声，开了。
枕眠云往里走，按钮板上的数字1到13，按钮变红了，停在2，最上面那个“13”，比别的数字红得更深，她退出来。
她没再按电梯，想走楼梯口，除了能看见接近门口的铁栏杆锈得发红，水泥台阶上落满灰，那里面太黑了，黑得不正常。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日历下面，日历的纸页轻轻晃，她伸手去按住，又翻了一页，这次她看清了，日期变了！
3013。
枕眠云盯着日期看，一阵风吹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有点痒，她把脸别开，手还按在日历上。
电梯在楼上响了一声“叮”，吓得她扭头看过去。
一片死寂。
电梯门开着，轿厢里的暖白灯照出来，枕眠云走进去，手指按在3楼的按钮上停了一下，有东西指引她按了5楼。电梯上升的感觉跟之前一样，只不过上去的时间更长。
门开了，声音从一个方向持续传来的，带着一定的节奏，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均匀。枕眠云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走廊的布局跟2楼差不多，四扇门从201到204排列在两侧。五楼的门牌号为什么还是2开头？
声音隔着204的门板传出来，她走到204门口，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缝里有暖黄灯光透出来，跟2楼204门缝底下那道光的颜色一样。
枕眠云往里看，一张木桌靠墙放着，桌面铺了一块红白格子的塑料台布。
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门，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髻，有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落在颈侧。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前臂。女人正在切什么东西，动作有节奏，每一刀落下去之后抬起来，再落下去，间隔均匀。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汽，水烧开了，翻滚的气泡顶得锅盖微微跳动。
女人停下了刀，伸手掀开锅盖，从旁边一只碗里抓起一把绿色的东西撒进锅里，锅里发出一声“滋”，然后水汽变浓了，从灶台方向涌出来填满了厨房的上半部分。
枕眠云透过门缝看着那个女人的侧脸，她的鼻梁不高，下唇比上唇略微厚一点，嘴角的弧度朝下弯着。
她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一种熟悉感，她之前可能见过这张脸，但她确定没有。
女人在切完手里的东西之后转过身来，用手掌拢起砧板上的碎末拨进锅里，她转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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