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荣州。
赵五没跑。
这货还挺聪明,知道跑也没用。带着人,藏在山里。等着机会。躲在洞里,跟野人似的。
王彦没给他机会。
三千兵,把山围了。围了三天。水泄不通,连只兔子都跑不出去。白天埋锅做饭,晚上点着火把,跟过年似的。
第四天,赵五出来了。
浑身是泥,跟泥里滚过似的。眼睛红着,跟兔子似的。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走到王彦面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王将军,我服了。真服了。”
王彦看着他。没说话。
赵五低着头。
王彦说:“盐卖给谁了?”
赵五说:“伪齐。金人。都卖过。”
王彦说:“谁指使的?”
赵五说:“没人指使。我自己干的。价钱高。我想赚钱。一家老小要养活,手下兄弟要吃饭。”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带走。”
七月初五。重庆府。公审。
广场上挤满了人。几千号。站得密密麻麻。树上都爬着人,房顶上也站着人。跟赶集似的。
台上跪着五个人。赵五。钱五。孙四。还有两个当官的。富顺监的监官。荣州的通判。
高尧康坐在台上。脸上没表情。眼睛看着那些人。
苏檀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纸很长,快拖到地上了。
她念。
念赵五的罪。**。贩私盐。资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念钱五的罪。一样。
念孙四的罪。一样。
念那两个当官的罪。收贿。包庇。通敌。签字画押的文书都在。
念完了。底下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高尧康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老百姓。
“盐是什么?老百姓要吃盐。兵要吃盐。马要吃盐。没有盐,人就没力气。没盐,马就站不住。没盐,这川蜀四路就垮了。”
他看着那几个跪着的人。跪着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们呢?他们把盐卖给金人。卖给伪齐。卖给杀咱们同胞的人。卖给那些在汴京**放火的人。”
底下有人喊:“杀了他们!”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喊声。跟打雷似的。
“杀了他!杀了他!”
高尧康抬起手。
喊声停了。静得跟没人似的。
他看着那五个人。
“按律,当斩。”
赵五抬起头。脸灰了。灰得跟土似的。
钱五瘫在地上。跟一堆烂泥似的。
那两个当官的,拼命磕头。磕得咚咚响,脑门都破了。
高尧康说:“行刑。”
刀落下。
五颗头,滚在地上。骨碌碌的。
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爆发出喊声。
喊什么都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有人喊“青天大老爷”。
高尧康转身,走了。
没回头。
七月初十。偏远山区。大巴山深处。
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藏在山沟里。房子是木头搭的,歪歪扭扭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高尧康带着人,走了三天才到。爬山爬得腿都软了。
村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黑,眼睛亮。穿着破衣裳,打着补丁。
看见高尧康,他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
高尧康说:“我是高尧康。”
老头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高宣抚……你怎么来了这地方……这地方……这地方连路都没有……”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手托着他胳膊。
“来看看你们。”
老头站起来。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高尧康说:“村里缺盐吗?”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
“缺。缺得厉害。一斤盐,要换三斗粮。买不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盐。菜里没味,人没力气。”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老头。
“这是什么?”
老头接过来。看不懂。翻过来,倒过去。纸上的字一个不认识。
高尧康说:“盐贴。凭这个,每个月能去镇上领二斤盐。不要钱。一斤都不用。”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手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高宣抚……你……你是神仙吗?”
高尧康摇摇头。
“不是。是欠你们的。欠太久了。”
老头听不懂。
但他跪下去了。扑通一声。
全村的都跪下去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着孩子的,扶着拐杖的。
高尧康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
扶到最后一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他看着高尧康。
“伯伯,以后有盐吃了?”
高尧康说:“有。”
孩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八月初一。重庆府。府衙。
苏檀儿拿着账本进来。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高宣抚,七月份的盐税。”
高尧康接过来。看。
数字比上个月翻了三番。翻了三个跟头。
他抬起头。
苏檀儿说:“那些盐枭,该杀的杀了,该收的收了。剩下的,都老实了。比兔子还老实。盐井全在咱们手里。盐价稳了。盐税上来了。”
她顿了顿。
“还有,往南往东的盐路,也通了。大理那边的人来谈,想多买。价钱给得高。高得离谱。”
高尧康点点头。
苏檀儿看着他。
“你怎么不高兴?”
高尧康说:“高兴。”
苏檀儿说:“不像。脸上没笑。”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村子。大巴山那个。”
苏檀儿等着。
高尧康说:“他们以前,一斤盐要换三斗粮。”
他看着窗外。
“三斗粮。一家人攒一年。从牙缝里省。”
苏檀儿没说话。
高尧康说:“以后不会了。”
苏檀儿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高尧康。”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奇怪。”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别的官,收上税来,高兴得不得了。喝酒,摆宴,庆功。你收上来了,想的还是那些老百姓。”
她笑了。
“不过,我就服你这一点。”
八月初五。格物院。
宇文虚来找高尧康。跑得气喘吁吁的。
“高宣抚,有个事得跟你说。要紧事。”
高尧康看着他。
宇文虚说:“盐务改革之后,有个东西查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皱巴巴的,跟被揉过似的。
“这是从赵五那里搜出来的。账本。藏得很深,在炕洞里。”
高尧康接过来。看。
上面记着盐的数量。卖的日期。收钱的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有个名字。
**。
高尧康看着那个名字。眼睛眯起来。
宇文虚说:“赵五的盐,有一部分是卖给他的。他再从襄阳那边转手,卖给伪齐。倒一手,赚一倍。”
高尧康把账本放下。
“**。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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