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那天,临安的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林皖酥坐在后台妆奁前,把粉盒里最后一点粉刮出来往脸上抹。粉是掺了铅粉的便宜货,抹上去白得发青。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一颗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萝卜。

石头蹲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凉茶碗。“姐,今、今晚最后一排角落那个位子,空、空着。”

“他有公务。”林皖酥把炭笔往眉尾一挑,“皇城司的察子又不是只靠听书领俸禄。”

石头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截用旧布包着的炭条放在她手边。“上回你说炭笔快用、用完了。我在瓦舍灶房捡的,比炭笔软,但能用。”

林皖酥拿起来在纸上试了一道。颜色比炭笔淡,画在纸上沙沙的,像临安冬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谢了。”

石头咧嘴笑了一下,端着凉茶碗出去了。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茶碗里的凉茶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擦。

林皖酥把裴时送的那把折扇展开。扇面画着潘楼街的夜景,是赵令徽书坊里翻出来的旧画重新裱的。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

她把扇子合上放在妆奁上,站起来掀帘子上台。

今晚讲老本子。徽宗和李师师。醒木一拍,台下安静了。

讲到李师师在潘楼街第一次见徽宗时,她多加了一句:“李师师问赏钱,不是贪财。是她见过太多嘴上说爱她、临走连茶钱都不付的男人。问赏钱,是问诚意。”

台下卖鱼妇大声应了一句“说得好”。

讲到徽宗不再来,李师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汴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老本子里李师师是哭的。她今晚改了。李师师没有哭,她把窗关上,把灯吹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窗,对着汴河的夜色笑了一下。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林皖酥鞠了半躬下了台。从条凳之间穿过时,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空位。散场后他会从后巷绕进来,站在灯笼下面,手里拿着写好的评。每次都这样。

她走进后台。石头正蹲在地上捡一枚滚落的铜钱。看到她进来,铜钱也不捡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姐,曹娘子刚、刚来过了。煮了姜茶,在茶坊等你。”

“让她别等。我晚点过去。”

石头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绊了一下,这次他提前扶住了门框。

林皖酥在妆奁前坐下来,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然后周逻卒掀帘子冲了进来。

“林姑娘!”他门牙的缺口漏着风,“裴察不见了!”

林皖酥站起来。周逻卒满脸是雨水,眼睛被淋得通红。他手里提着裴时的佩刀——绣春刀,刀鞘上全是雨,水珠沿着鞘尾往下滴。她把刀接过来抱在怀里。刀柄是凉的,被雨泡过的凉。

“什么时候。”

“今晚入夜。他去甜水巷书坊取灰袍人留下的最后一箱旧稿,我们在外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没听到动静。进去一看——书坊后门开着,箱子是空的,桌上放着他的佩刀,地上全是碎纸。”周逻卒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碎纸,“只拼出这半片上有字。”

林皖酥接过碎纸。纸片被雨泡软了,边缘烂得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在木头上刻字。

序列完整,吾妻可归。

她认这笔迹。灰袍人留在赵令徽书坊旧稿里的字。

“书坊地上有血吗。”

“没有。但有这个。”周逻卒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扇。竹骨,扇面是新换的,画着潘楼街的夜景。扇面正中被人用刀尖划了一道,从左到右横贯整幅潘楼街,把灯火和人影从中间齐齐切断。

林皖酥把扇子翻到背面。扇背有一行字,墨迹很淡,被雨水洇湿了一点。

“序列副本早被裴察换了地方。他把它藏进了汴河故道深处。刀留在书坊桌上,扇子放在碎纸堆上——他不是走投无路,是告诉所有人:序列在故道。他在故道。”

她抬头看着周逻卒。“地上有记号吗。”

“有。书坊后门外,地上有三道刀痕。方向指向城北,汴河故道。”

林皖酥把扇子合上放进怀里,把裴时的佩刀往腰间一别,和她自己的折扇并排。

“备马。叫石头去告诉曹娘子烧热水,柳如意备针线。”

“林姑娘,雨这么大——”

“他腰侧缝了七针的伤口今天才拆线,眉骨的痂还没掉全。”她打断他,“不要跟着我。我一个人去找。”

周逻卒把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咽回去,点了一下头,转身冲进雨里。

林皖酥从后门出去。雨灌进她领口,沿着后背往下淌。

她沿着后巷走到甜水巷口,在书坊后门蹲下来。灯笼早灭了,地上果然有三道刀痕——斜的,从右往左,刀尖在石板上划出白痕,雨水冲不掉的痕。方向指向城北。她站起来沿着刀痕的方向走,出了城北旧巷,穿过一片被雨浇烂的菜地,走到汴河故道入口。

故道平时是干河床,只有乱石和野草。但今晚腊月的雨灌进来,把它变成了半条泥河。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流得急。浑浊的泥水裹着枯枝碎叶往下游冲,打在乱石上溅起碎沫。

林皖酥在乱石堆里找。没有刀痕,没有麻绳,没有记号。只有雨声和水声。

她把折扇从腰间拔出来展开遮在额前挡住雨水,往故道深处走。走了一段,在一块突出的乱石上看到一道新刻的裂纹。不是刀痕——是石头被重物砸过的痕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朵很小的花。她在裂纹边缘找到一小片碎铁。铁锈是新的。他用短刀刀柄砸了这块石头,留下记号。

她继续往下游走。故道拐弯处有一棵枯柳,树干上刻了一个字。刀法很紧,每一笔都收得很干脆,和她第一天在瓦舍门口拦住他时他写在纸上的“笑”字一样的笔迹。

等。

她伸手在刻痕上摸了一下。刀痕边缘有极细的毛刺,是新刻的。他在离涵洞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刻了这个字。他在等她找到他。

林皖酥沿着枯柳的方向往故道深处走。故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处淤积了一大片泥沙,泥沙上长着几丛枯芦苇。芦苇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旧河道改道前留下的一孔废弃涵洞,洞口半人高,被芦苇遮了大半。

她拨开芦苇弯腰钻进去。洞里很暗,脚下是淤泥,踩上去滑腻腻的。洞壁上有新刻的刀痕,每隔几步有一道,斜的,从上往下。和她在三里亭竹竿上看到的记号一样的角度。

涵洞尽头是一个扩大的旧砖室。砖墙上有一道裂口,雨水从裂口灌进来,在地上积了很浅的一层水。

水里倒着一个人。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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