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追来拜年的时候,陈质恰巧不在家。陈文蓉说陈质跟着某个妹妹走了,去对方家里做客。是一门算得上近的亲戚,贺追听说过。

她便在家里陪陈文蓉聊天,顺便看了一会儿春晚重播。没几分钟,家里来了别的客人,是俞冬至一家。

没人对贺追的到来感到异常,好像都觉得贺追该来似的,好像贺追和这个家的关系不随着她和陈质关系的改变而改变。

又过了一会儿,白鹤松一家也来了,佟芯一看见白姨就往白姨身后瞧,白鹤松笑道:“乐乐在她姥姥家呢,没跟着来。”

佟芯撅了撅嘴,像个大人似的说“太遗憾了”,便回到陈文蓉的怀抱里。

陈文蓉带着孩子看春晚,手上给孩子剥橘子吃,旁边贺俞佟白姜几人,寒暄几句便开始畅聊“正事”。

某公司是不是被约谈了、有没有委托第三方?明年省里的重大科技项目怎么分饼?之前联合xx律所申报的xx项目,路还走得通吗?伴侣机总该出算法备案专项规定了吧?还在窗口期?我们那数据合规想找个靠谱点的GR呢,贺律有推荐么?xxx上市最后一轮是被什么卡了……

几人的行业都还算有些交集,聊起来可谓是滔滔不绝,谈完风向又谈股市,谈股市的时候,白鹤松意有所指地问贺追:“你还炒股吗?”

贺追笑道:“我没什么时间。”

意思就是,以前陈质帮她打理,现在只能“没时间”了。她也在计划找一位财产顾问,但这种事,实在不好和陈质的家里人商量。

俞冬至随口提了下年底科技贡献奖背后的内涵,这倒是贺追最关心的,她听得太入神,把松子剥了一个小山,顾不上吃。

佣人来给这些人添水,俞冬至便且住了口,她摸了摸口袋,说要出去抽一根。佟芯立刻想要跟她去院子里玩,然而贺追强塞给她一把松子仁,反倒自己跟了上去。

到了院子里,俞冬至先看了一圈陈文蓉的菜园子,又走到一边掏烟,她向贺追递了递,贺追不接,俞冬至笑道:“怎么,还说要备孕吗?”

她这人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她也知道贺追不会计较。还记得当初陈质把贺追介绍给她们认识,她们看贺追年纪小,都喜欢逗她。那时候还是小女友,一转眼成前妻了。

两人在躺椅边上坐着,贺追问,传闻人合年底要拿一等奖,怎么没影了?

“你也关注这个?”

“致一之前帮人合算法做预案,当时就说要拿奖,转眼几年了。”

她言外之意,人合是自己给自己吹牛,俞冬至咳咳地笑,摇头道:“还真不是她们吹,不过这回也是没办法,内部有人举报。人合背景本来就不干不净的,这几年是洗白了……难说。”

“人合要用什么拿奖,六边形理论?”

“人家不是叫多边形理论么?”

贺追一愣,笑了:“哦,我倒没细了解。”

她真不是故意说错,无非口误。俞冬至摇摇头:“和刑侦上合作的一个项目。那个多边形理论顶多商业界拿个奖,这奖不至于。”

这根烟结束,两人也没急着回去,又聊了点别的。俞冬至还问她,金岭茶从哪儿弄的?今年那地方洪灾,想买都买不到。

贺追便说,有个朋友家里做茶叶生意的。

她不懂茶,杨熠林林总总已给了她好几种,只有给金岭茶的时候说这茶可遇不可求了。她便一直放着,过来孝敬陈文蓉了。

“我帮你问问,看还有没有。”

俞冬至神情微妙地点点头,笑道:“你懂我。”

两人回客厅的时候,陈质却已经回来了,也在客厅坐着。贺追立刻想到,是因为有她在,众人才没把俞冬至喊回去。她和陈质之间,倒成了大隔阂。

她说要走,陈文蓉却要她留下来吃饭,她下意识就看陈质,陈质冲她点了点头。于是,陈家母女、贺追、俞佟家三口,就这样挺热闹地吃了顿饭。饭后一家三口早早走了,只剩下贺追一个客人。

贺追也说要走,陈质把她喊到二楼卧室去。跟着上楼梯时,贺追一直在想陈质会说什么,关于神树银河、关于人合?但陈质只是给她展示了一个箱子:“你的东西,看看有要带走的吗?”

哦,原来是说这个。

她蹲下去翻了翻,没什么必要的,不过就是整箱端回去也没什么。东西都放在前妻家,对前妻也是个麻烦。

“我都带回去吧。”

“嗯。”

没话可说了,沉默了一会儿,贺追又说:“致一又给了一个家属的查体名额,我想着等暖和一点了带妈一起。”

致一每年都会给律师统一查体,项目更全、流程更正规,而且,因为有合作,渠道也更方便。祝玲走了之后,贺追都是带上陈文蓉。

陈质点了点头:“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我已经和妈说了,到时候也会和你打声招呼。”

“好。”

再次无话。在和裴厌卓的相处中,陈质渐渐有了发觉人有话要说的能力,她至今没有直白问过裴厌卓无数次欲言又止是要说什么,但是对贺追,问就是了。

“想说什么?”

“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那个药,还在吃吗?”

陈质一愣,她曾谎称治病的药是维生素,贺追当时不说话,看来一直没信。

“已经好了,”她坦言,“只吃了那一小段时间。”

听了这个回答,贺追觉得心里卸下了一个小负担,松快了一点。她终于抱起箱子推开了门,就这么下楼去了。

——————

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一个人过年没什么稀奇的。年初二,信宁就已经泡在公司里了,她现在负责星合4.2.13测试的信息过滤工作,在原有基础上优化信息过滤模型。

可以想见,她的这些工作都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原理。把星合四比作制作一个人,它的大脑部分已经相当成熟,只需要几个人对其进行些微调整,剩下的四肢躯干则部署给不同的小组。即使坐到了技术副总监,也不过是个总管躯干的大组长罢了。

信宁的努力工作并非只为了表忠心,而是真的喜欢,她知道自己已经给人合带来了不少正面效益,若非如此,也不会升得这么快。

人合上上下下,大概都认为她年少有为、把她当公司的未来吧。对此,她总是感到“抱歉”,还真是让大家失望了,她这个“未来”满心要把这里一窝端了。

等服务器跑结果的时候,她在旁边做数独玩,这里带不进手机,也没个别的消遣。

她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痴迷数独,如今已经到了能创作的地步,只不过刚创作的不能接着解,因为会记得思路,于是创作了就攒着,一周后再做一周前写的。

边玩着,边想到任安东的话。过年那天任安东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饺子吃,接着问她,你知道你那位谈总什么来头吗?

是她拜托任安东帮忙打听的,她现在对任安东了解一些了,发现这人看似不着正型,在关键时刻却很谨慎,靠得住。而且,任安东在一直待在国内行业里,人脉还算深厚。

她反问任安东:“什么来头?”

接着说:“不要卖关子了。”

因为一般来说,任安东还会反复让她猜三轮。电话那边哈哈大笑,又突然止住了,说了一句话。

听完,信宁没什么反应,或许是觉得太没有实感,但是一天过去了,那句话还是在她脑子里萦绕,像手臂上细小的汗毛一样种在她身上。

任安东嘱咐她:“用这种人套情报,是不是太铤而走险了?真的要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吗?”

“你又好到哪里去?”信宁只笑笑,没再重复任安东曾经那个计划,“放心吧,我有分寸,不是万全绝不会出手。”

“你得做好……”

“当然,做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本来就是意外的契机,套不到就套不到了。”

任安东沉吟片刻,叹气道:“怕就怕到时候由不得你脱身,孩子,‘人’是最大的变数。”

任何事,一旦和人扯上交集,有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都算是万幸。

信宁懂她的意思,却不爱听她这样大言不惭地讲这些。她任安东是在哪个情人身上遭过秧?反正不是柳素月,柳素月对她任安东来说太好拿捏了不是?

想完这一堆,数独也填完了,唯有数据还在跑。她放下手里的本子和笔,刚要看一眼屏幕,却听见敲门声。

对话里的人物出现了,只不过,为什么是现在?

“你怎么来了?”

谈策道:“我怎么不能来?”

“不是应该在家过年吗?”

“太无聊了,来看看你,发消息也不回,猜到你又泡进实验室了。”

信宁笑了笑,有些腼腆似的,新一年的第一面是在实验室见的,有点学生时代的浪漫。

她不肯在实验室和谈策牵手,让谈策到晚上都在笑话她。再晚一点的晚上,谈策就为自己的嘲笑付出了代价。

信宁抱她去泡澡,调笑她,床都没法睡了。谈策掰着她的下巴说:“怪侬呀。”

“怪我?”信宁笑了,半开玩笑道,遇到她之前没见过这种场面。

谈策把她的脑袋轻轻一别,像扔到旁边似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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