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公交上她想了一路。如果妈妈说“我记得”,她要说什么;如果妈妈说不记得,她又要说什么。她想了两套话,一套是问的,一套是告诉的。

最好是问的。问的,还能听她说;告诉的,就只是自己说。

她下了车往家走。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上六楼。摸到第四层,她停下来,手搭在栏杆上,铁是凉的。

如果妈妈说“我不记得这个人”,那她今天也没有白跑。至少她知道,名单上的人是真的。真的有人,真的有豆腐,真的有水。

她继续上楼。妈妈在客厅,电视开着。

“妈。”

“回来了。”

她走过去坐在旁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翻到那一页。“你看这个。”

妈妈低头看,看得很慢。林晓在旁边等。

——

“张德贵。”妈妈说。

林晓的心跳了一下。“你认得这个名字。”

妈妈没有回答,手指在纸上停着。“烧锅炉。”

“对。”

“后来看仓库。”

“对。”林晓的声音有点抖,“你还记得他。”

妈妈抬起头。“他家的豆腐不好。”

“什么?”

“水多。”妈妈说,“一斤豆腐,三两水。”

林晓没动。“他后来走了,回老家了。二〇〇一年死的,五十六。”

妈妈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他。”

林晓的手握紧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对不起他。”

妈妈想了一下。“我没查清。”

“什么没查清。”

“那个事。丢东西那个事。”

林晓坐直了。“你查过?”

“查过。”

“查出什么了?”

“不是他。”

林晓愣住了。“不是他?”

“不是。”

“那是谁。”

妈妈没有回答。

“那是谁。”林晓又问了一遍。

“一个车间主任。”

“姓什么。”

“姓刘。”

“刘什么。”

“不知道。就记得他姓刘。”

“他还在厂里吗。”

“不在了。走了,查出来以后,就走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妈妈说,“那时候,报了案,厂就完了。”

林晓没接话。“所以你就让他走了。”

“嗯。”

“那别人呢。别人知道是他吗。”

“不知道。”

“只有你知道?”

“只有我。”

林晓看着妈妈放在膝盖上的手。查清了,不说——说了会有别的后果。这十二年,她一个人扛着张德贵那句“算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告诉谁。”

“告诉厂里的人。”

“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不信。”妈妈说,“他们信的是,他走了。”

“为什么?”

“因为走了,就说明是他。”妈妈说完,低下头,“人都这样。”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在放一个广告,一个女的在笑,笑得没有声音。

“你查出来了。”林晓说。

“嗯。”

“那你告诉他了吗。”

妈妈不响,也不抬头。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林晓站起来。“为什么?”

妈妈抬起头。“什么。”

“你查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妈妈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晚了。”

“晚了多久。”

“两个月。”

——

“两个月。”林晓站在那儿,“他走了两个月,你才查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追过去,你可以写信,可以让别人带话。”

“我去了。”

“什么?”

“我去了。苏北。”

林晓愣住了。“你去了?什么时候。”

“九七年冬天。”

“找到他了吗。”妈妈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林晓站在那儿,手在发抖。“你跟他说了吗。”

妈妈低下头。“说了。”

“那他说什么。”

“他说,算了。”

林晓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算了。”

“他说,算了吧。他说,回去也干不了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本来是要发火的。她想问,你为什么不早两个月;为什么不给他钱;为什么让他回去种地;为什么不多跑几趟。一句都问不出来。因为妈妈去了。她去了苏北,冬天,一个人。

——

“妈,你一个人去的?”

“嗯。”

“怎么去的。”

“坐车。火车坐到徐州,然后坐汽车。”

“然后呢。”

“然后走。”

“走多久。”

“半天。”

“你找到他家的时候,天黑了?”

“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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