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妄川以为是浮山看岔了。可那老伯拎着香料包,一路不疾不徐地穿过长街,最后果真停在宣府门前。
宣府大门完好如初。不久前才被道炁震开的朱门,此刻漆色鲜亮,门环低垂,连半道裂痕也瞧不见。门前两个家丁立得笔直,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见老伯回来,乐呵呵地替他接过手里的香料包。
仿佛夜里那一府的黑泥腐蕈,粘稠血肉,都只是两人的一场荒唐梦。
妄川思忖片刻,冷眼打量着宣府。城关封绝,这宣府却如鬼祟还魂,不仅照旧开着,连昨夜濒死的人也能回光返照。若此城有阵,这宅子便是避不开的死穴。
妄川和浮山决定打道回府。
家丁见二人去而复返,仍旧笑脸相迎,恭恭敬敬将她们引入府中。一路上廊庑洁净,花木带香,昨夜腥腐的气味竟散得干干净净。
宾堂里,城主正坐在主位上呷茶。他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见她们进来,带着几分关切笑问:“二位贵客一早去了何处?怎也不叫府中备车马?”
妄川不再藏掖着:“府里的吃食难吃,出门买了蒸饼。”
话音一落,堂中侍立的下人神色皆是一僵。
城主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搁下茶盏,玩味儿的笑了笑:“哦?不知是哪道菜,碍了阿水的胃口?”
谈话间,浮山的手已经放在了大毛笔杆上。
妄川直言不讳:“那盘酱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烂泥沟里泡过。”
堂中扑通几声,几名下人竟齐齐跪了下去,身子不住发抖。城主却忽然大笑起来:“阿水真是好舌头!”
继而,他眼神一凛:“只是不知,昨晚——”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宾堂木门被人从外轰然推开!
城主脸色骤变。
来人穿一身白色圆领袍,脚踏月白锦履,身量极高,骨架宽阔,将那身宽袍撑得颇有威势。他眉眼英挺,眼下却泛着青黑,像是久未安眠,整个人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戾气。
妄川皱了皱眉。她察觉城主身形一颤,旋即离座跪下;堂中下人更是长跪不起,抽气低伏。来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上主位坐下,靴尖一转,才拿眼梢扫向妄川与浮山。
浮山凑近妄川,压低声音道:“小师妹,这人好像是个修士。”
妄川微微颔首。她确实从此人身上察觉到了明显的道炁。
那白袍修士见两人仍然站着,眉毛骤然一拧。
“两个不知规矩的东西,还不下跪?!”
修士厉声大喝,又叫跪在地上的人抖了三抖。妄川两人尚未摸清楚这城主府的虚实,见那城主如泥塑般伏在地上,连个眼风也不扫,便知此事不妙。浮山刚要按宗门规矩见礼,却被妄川踩了一脚止了劲头。
妄川语气清冷:“乡野之人,不懂这府上的规矩。”
白袍修士眼底戾气顿生,正欲发作,伏在地上的城主忽然重重磕了个头:“仙师息怒!这二位确是府上的远亲,一直在乡下讨生活,没见过世面,冲撞了仙师,还望海涵。”
妄川与浮山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
城主竟替她们圆谎。
更古怪的是……城主伏在地上,语气极尽卑微,可妄川总感觉他语气里,似有若无带着亢奋劲。
白袍修士冷哼一声,似也懒得再与两个“乡野之人”计较,他脚尖一挑,直接踹翻了城主跟前的矮案。
“宣城主,上月供奉的白锱是个什么腌臜成色,需要我亲自剥开给你看吗?那等掺了沙的破烂,连我梵云宗外门的杂役都嫌晦气!”
不顾滚落一地的茶盏果盘,修士居高临下地乜着伏在脚边的人,语气阴冷:“这月的供奉,翻倍。另外,矿上新塌了个窟窿,再去给我抽一千个丁壮填进去。明日天亮前交齐,少一个,就拿你宣府的人头凑数!”
门外仆役战战兢兢,提着几只精致食盒鱼贯而入,连头也不敢抬。白袍修士随手拎起一只,又端过旁边的茶盏,转身便走。
行至门前,他脚步忽然一顿——下一瞬,那只茶盏连水带盏,猛地朝浮山面门砸去!
茶盏身上缠绕着一道狠戾的道炁。妄川的霜花眼中,寒意骤凝。她毫不怀疑,只要杯子碰到人,那股道炁便会顺势绞碎颅骨。
妄川当机立断出手!
“啪”一声脆响,杯子与浮山擦肩而过,砸在后面的墙上!
走到门口的修士,猛地停住脚步。他回过头,眼神阴毒而惊疑。
浮山却已先一步睁大眼,装得比谁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吓死了吓死了!”他拍着胸口,嘴皮子飞快,“这杯子怎么还自己长脚往人脸上扑?幸好砸偏了。阿水,你没事吧?”
妄川垂眼看着满地碎瓷,淡淡道:“没事。只是……”
她叹了口气:“只是杯子碎了,还要人来扫。”白袍修士的目光如毒蛇一般,在二人身上游走。他脸色阴晴不定,终究没有再出手,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那抹跋扈的白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堂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如潮水般退去。
城主由老仆搀着,略显狼狈地从地上起身。他掸去膝头尘土,理平衣摆,转眼又端回那副雍容温和的城主架子,仿佛方才伏地叩首、被人指着鼻子痛骂的并不是他。
妄川眸光微动。
倒是浮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惑:“城主,方才那位……是什么通天的人物?”
“让二位受惊了。”
城主叹了口气,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两人。
“那是梵云宗的巡供仙师,修为已臻可怖的太始境。于我等肉体凡胎而言,这等境界的仙师,只消动一动指头,便能碾碎满城生灵。仙师神威,我等区区凡人,哪里敢忤逆半句?”
他顿了顿,抬手朝东边虚虚一指。
“何况梵云宗仙山就在宣城之外,这些年来,一直庇佑着咱们。”
浮山一听“可怖的太始境”几个字,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妄川在案几下,不着痕迹地踢了他一脚。浮山倒吸一口凉气,五官一抽,倒像真被城主这番话吓住了似的,赶紧把那点飘飘然的得意憋了回去。
两人借故退出大堂。一避开旁人耳目,浮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小师妹,不对劲。”浮山收敛笑容,声音低沉,“这宣城满城皆被阵法封死,连只鸟都飞不出去。那家伙虽然是城外梵云宗的人,但境界不过太始境,凭什么来去自如?”
妄川道:“跟上去看看。”
两人循着那股毫不掩饰的张狂道炁,悄无声息地摸上长街。
没走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那白袍修士一脚踹翻酒摊,顺手拎起一坛烈酒,仰头猛灌。摊主伏在地上,连半声讨饶都不敢出。他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拐入一条偏僻街巷,朝一处少有人行的城门走去。
妄川与浮山隐在暗巷中。只见那修士行至城门前,从怀中摸出一张泛着黄光的符箓,随手往厚重门扇上一拍。
符光一贴上去,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墙便微微一荡,水波般的炁阵涟漪自门上层层漾开。
紧接着,城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响——那扇紧闭的城门竟缓缓开了!
白袍修士打了个酒嗝,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待他的身影一没,城门又轰然合拢,门缝严丝合缝,连半点符光也寻不见了。
浮山盯着那扇门,脸色难看起来。
“竟然是符箓!”
妄川凝眸思忖着。原来出入此城的关钥是符箓!
她对符箓一窍不通。在过去,家主教什么,她们便学什么。这等朱砂黄纸、笔走符纹的细活,家主没教过。更何况……对她来说,活着才最重要。若能一剑捅出个窟窿,何必坐下来慢吞吞地画符?
不过眼下还有更麻烦的事——妄川眯起眼睛,盯着那扇恢复死寂的城门:“看来这扇城门上,也有阵法。”
“不止一处阵眼。”浮山眉头紧锁,“这宣城的大阵,比我想的还要错综复杂。”
他话音一顿,忽然道:“不过若是……”
妄川清冽的目光恰好与他相撞。不用说破,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眼底那点念头——既然符在那人身上,最省事的法子,自然是杀人夺符!
这等默契只在两人眼底闪过,便不约而同地按下暂且不表。
“先探阵。”妄川下了定论。
“行,听小师妹的!”他利落点头。可下一瞬,浮山耸了耸鼻子,方才还正经的脸霎时破了功。他狗狗祟祟地从暗巷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长街尽头一间热气腾腾的铺子,像只闻到了肉骨头的大狗,猛地咽了口唾沫。
“小师妹……”浮山神情严肃得像在确认什么惊天大线索,“我没闻错的话……”
“那是个……蒸饼铺吧?!”
街角那家蒸饼铺子正揭了屉笼,芝麻香混着炭火气,双双绕着与她俩在巷里弄藏躲之戏,直勾人馋虫。
浮山近乎诱哄地说:“小师妹,咱们可不能委屈了肚子,总不能靠昨夜那顿府里饭顶着吧?你看,师尊留的钱袋还鼓鼓囊囊的,她老人家一片苦心,咱们可不能辜负。”
妄川没立刻搭腔。她只是嗅着那股绵长的面香,思绪被拉扯回了很久以前。她师兄说的也有道理,让昨夜那顿饭待肚里,挺不是滋味的。她几乎没有犹豫:“好。”
两人走到铺前;白面蒸饼、粗麦面的、肉馅儿的、掺了杂粮的,热气腾腾地挨个儿排着。浮山掂量了一下钱袋,摸出几枚凡钱抛进钵里,嗓音干脆:“每样拿一个。”
妄川从前常吃蒸饼。
在廊沙乡时,她常去迷府门前等着分饼。只是去得晚了,便只能捡别人抢剩下的冷硬饼皮。后来她摸清了发饼管事的脾气。别的乞儿争着抢位置蹲守时,她会先去溪边,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再摘一片翠生生的宽竹叶,也洗净了捧在手里。等迷府大门一开,小乞儿们野狗似的往前挤,她倒不挤,只远远站在台阶下,捧着那片干净叶子。
满地黑泥里,只有她那双手是白净的。管事的总把最大最烫的那块蒸饼放在她的竹叶上。
她们捧着滚烫的蒸饼,索性坐在沿街的石阶上吃起来。浮山非把自己的白面饼凑过去,同她的粗麦饼撞了撞,比着大小,要她撕一块尝尝。妄川拗不过他,撕下一片含进嘴里,白面饼发得细腻,确实比粗麦饼软和。她便也撕了块粗麦的递过去。浮山接过来大嚼两口,他说他吃出了丰收的味道。
后来嫌撕着麻烦,两人干脆彼此咬一口对方手里的饼。
“肉馅儿的最香。”浮山煞有其事地下了定论。妄川看了眼他咬过的地方,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处豁口,转了个边咬下一口,对他的评判不置可否。
“原以为小师妹吃不惯这些粗食。”浮山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野菊般的日光蹦跳在两人的膝头。妄川淡淡地掸了掸衣摆,抖落了裹着日光的饼屑:“那你以为,我该吃什么?”
浮山挠了挠头,没半点犹豫:“我以为你是大户人家出身,该吃些书里写的玉盘珍馐。”
“比如?”
浮山卡了壳,那些拗口的菜名他早忘了个干净。见他冥思苦想,妄川语气平淡地开了口:“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我是廊沙乡的乞儿。”
浮山怔了怔,旋即爽快认错:“好吧,是我猜错了。不过再怎么说,小师妹这等见识和胆色,常人绝匹敌不了!”
兴许是终于吃上了一□□人做的热饭,妄川的话也比平日多了一些。她在沉默中慢慢吃着,竟讲起了从前同小乞儿们抢蒸饼的事。
浮山听到她洗净手、捧着竹叶得了最大最烫的那块蒸饼时,哈哈大笑,连夸她从小就机灵。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忧心起来:“那后来若是人人都学你,管事的不就不吃这一套了?我小师妹岂不是又要饿肚子?”
妄川耸了耸肩:“法子总会有的。”
“后来大家都学我,管事的嫌烦,干脆牵了条恶犬来维持秩序。狗一叫,谁都不敢上前,这比挤来挤去更麻烦。”
“哎呀!那可怎么办?”浮山急得百爪挠心。
“我花了几日,把自己剩下的冷饼皮,寻着时机喂给那条狗。”妄川低头咬了一口蒸饼,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等它认熟了我的气味,发饼时,我便贴着它站。”
那条恶犬冲所有靠近的乞儿龇牙狂吠,唯独容她站在身侧。
所以,最热的蒸饼仍旧是她的。
浮山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竖大拇指。笑够了,他顺口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妄川的视线穿过长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风里有些话,把遥远的记忆围住。“后来廊沙乡闹了蝗灾。小乞儿们再没吃过蒸饼了。”
东城门内侧人声嘈杂。挑担的脚夫、推车的小贩、牵骡的老农挤在门洞前,吆喝声与车轱辘声混作一处。青砖高拱之下,城门紧闭如旧,城中百姓却像早已习惯了这般光景,没人多看那扇门一眼。
浮山在墙根阴影里停住脚。
他蹲下身,装作拍去绑腿上的泥灰,左手却从袖中摸出半截破火折子,又在墙根捻了一点浮灰。
“第一步,探夷。”他含混地嘀咕了一句,借着起身的动作,拇指指甲猛地一划。
一点暗红火星擦着门洞侧壁飞出,眼看便要落在砖缝上,半空里毫无征兆地荡起一抹微光,群色如同纺出的丝绸,稍纵即逝。浮山眼疾手快,已看清其中变化。
“六色齐观,又是六变阵。”
他把火折子收回袖中,顺手朝旁边侧目打量的路人赔了个笑,像方才不过是手滑点错了火。
既然知道又是六变阵,二人便不再走费功夫叩希了。
浮山屈指一引,从路边破瓷碗里挑起一滴浑水,弹向城门。
水珠触壁,并未碎开,反倒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甲壳裹住,骤然收紧,凝成一颗滚圆的水珠,悬在壁前,半寸也不肯向进。
“御阵。”浮山眉头紧皱,“这下总算亲眼看见活的阵法王八壳了。”
同一瞬间,妄川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覆上一层霜雪。夜里才强开过霜花眼,此刻再逼开,脑中顿时像被冰锥钉入。她身形微晃,却仍死死盯住城门。
在那一瞬寒白视界里,她看见城门上方隐约倒扣着一层巨大的炁壳,像铜钟,又像层层相叠的甲叶。四角炁纹彼此搭扣,严丝合缝,将整座门洞护在其中。
她将所见低声说给浮山。浮山听得一脸肃穆,却也一时说不出所以然来。
妄川沉默片刻,抬手按向墙面;她想复刻先前破朱门的法子。
一缕道炁自指尖凝出,仍作荨麻根须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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