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日光铺天盖地浇下来,金浪随风起伏,一波接着一波涌向远处矮矮的青黛山。

山上,那星星点点的小兰花在野蛮生长,偶尔夹杂着还有寄生山谷虫鸟的低鸣声。

山下,田埂边歪歪扭扭立着一截竹篱笆,篱笆上爬着紫色的扁豆花,篱笆里头是一间土坯小屋,屋顶铺着厚厚的麦草,烟囱正慢悠悠飘出一缕淡青色炊烟。

通往小屋的那座独木桥还孤零零的横在水面上,风里裹着油菜花清甜又浓郁的香气,混着泥土湿润的腥气,胡媚媚愣在原地,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她唤了几声小七的名字,小七就像是断了网一样,一声不吭。

她跑到河沿,河面上倒映出十来岁少女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模样,粗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尖还沾着新鲜的黄泥。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沙哑温和,“小梅子,跑哪儿疯去了?快回来,外婆蒸了槐花糕。”

胡媚媚猛地转头。田埂旁站着一位老妇人,鬓边花白,梳着整齐的圆髻,身上穿着藏青色斜襟布衫,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正抬眼朝她这边望。

“是外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猛地往上涌,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回来啊。”

她哎了一声,提起裤腿便往小屋赶。

小院还是原来的样子,老槐树的树叶沙沙响,树下放着外婆的躺椅,一旁的木桌上躺着那只小橘猫。

胡媚媚将小橘抱在怀中,猫半眯着眼睛看清楚人的模样,舔了两口自己的爪子又安然入睡。

“你一个小姑娘整日下河捞鱼捉虾去集上卖钱,让人看去了,笑话。”

胡媚媚笑眯眯的逗着怀里假寐的小猫,“笑就让人笑,只要外婆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就行。”

老妇人长叹了一口气,“你舅舅每个月给的钱够用,你呀就安安心心的上学,将来考出这个大山,外婆这辈子也不白活。”

胡媚媚指尖轻轻蹭着橘猫软乎乎的下巴,小猫舒服得呼噜起来,尾巴慢悠悠扫过她的手背。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像被风揉软了:“读书自然是要读的,可我想陪着外婆。”

外婆伸手,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掌抚上她的头顶,指尖蹭过她额前碎发,叹声里裹着疼惜:“傻丫头,山外头天地大着呢,哪能一辈子困在这一方田埂、一间土屋。外婆年纪大了,守着这院子,守着槐树就够了,不用你拴在身边。”

“谁说我是拴在外婆身边的。”她挽着老妇人的手臂,靠在肩头,“明明我是自愿的。”

闻言。老妇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胡媚媚继续道:“再说了,叔叔也有一家要养活,我多卖一点钱,咱也就能少问叔叔伸手要一点,叔叔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你说是不是。”

老妇人脸上的笑瞬间收拢,化成一声长叹:“跟着我苦了你这孩子了。”

“哪里苦,这日子跟吃了蜜糖一样甜,外婆。”她轻轻附在身侧,悄悄说道:“你孙女可有本事呢,偷偷告诉你,孙女以后还能当上一个山大王呢。”

话音如绵密细针刚落,还未听得见回声,周遭暖融融的光景猛地一拧,像一张被强行揉碎又重拼的画卷。

方才槐花香、橘猫呼噜声、晒着暖阳的土屋尽数消散。

空间骤然叠换。

铅灰色乌云沉甸甸压满头顶,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呼啸而过,天边轰隆一声炸起惊雷,电光撕裂暗沉的天幕。

胡媚媚猝不及防,身子一沉,已经重重伏在冰冷厚重的棺椁之上。

棺木的凉意透过单薄衣料直钻骨头,鼻尖萦绕着腐朽、香烛与雨水混杂的腥涩味道。

她整个人趴在棺盖上,手臂死死箍着棺身,肩背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四人抬棺,周遭的乡亲围在周围,只听见唢呐声响,村长立在人前,大呵一声:“起棺,入殓。”

“外婆——”

雷电声夹杂这痛心呼喊声,齐声落下,紧着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浇下来,打在棺板上噼啪作响,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停往下淌,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

又是一道雪亮闪电劈落,瞬间照亮她惨白无措的脸,紧随其后的雷鸣震得耳膜发颤。

她猛地回过神,只听到人群中夹杂着争吵,男子抱着头蹲在门前,女子提着行李,身后还跟着两个年幼的弟弟。

“她若是你们老胡家的人,即便是砸锅卖铁我也养,偏是捡来的,我可以供她一口吃的,养她,除非离婚。”

胡媚媚蹲在男子面前,男子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为难,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弟弟妹妹正在长身体,家多添一张嘴,日子熬不住。”胡媚媚垂了垂眼,“外婆走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女子眉头一松,却依旧没放下戒备:“小梅,不是我们心狠,实在是……”

耳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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