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第二天还是没忍住。
他原本确实打算等一等。毕竟夜蛾老师说了暂时不许拿自己做测试，杰也提醒过他别太过分，硝子更是用一种“你要是把自己折腾进医务室我就给你开最苦的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五条悟觉得他们都很有道理，所以他决定尊重大家的意见。
尊重了大概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千川羽抱着一箱旧靶心从训练场旁边的小仓库出来，身后跟着一条细细的黑影。罗生门现在被他用得比之前熟练多了，不再像一只见什么咬什么的黑色大狗，倒更像被强行套上牵引绳的危险犬种，虽然每一步都很努力地装乖，但还是能看出它其实很想把箱子和地面一起啃了。
五条悟坐在树上看了半天，终于说：“我觉得可以了。”
树下的杰抬头看他。
“什么可以了？”
五条悟从树枝上探出半个身子，白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语气非常自然：“千川的新能力，应该可以测试我了。”
杰沉默片刻：“你刚才说的‘可以’，指的是你觉得可以？”
“对啊。”
“那不叫可以。”杰说，“那叫你想。”
五条悟理直气壮：“我想，说明它有被测试的价值。”
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五条悟觉得这个笑不太对。
杰平时笑起来很温和，像那种老师看了会觉得“这孩子真靠谱”的好学生，连说话都带着一种很有礼貌的余地。但五条悟跟他认识这么久，早就知道这人的好学生外壳下面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一整套很有条理的坏心眼。
果然，杰很温和地说：“如果你只是想被千川碰一下，直接说不就好了。”
五条悟：“……”
他在树上蹲了两秒，像一只被摸到尾巴根的猫，微微眯起眼。
“杰。”他说，“你最近真的很敢讲。”
杰微笑：“我只是合理推测。”
五条悟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直以后，拍了拍衣摆，语气轻快：“那你帮不帮？”
杰看向不远处的千川羽。
千川羽正站在仓库门口，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靶心，偶尔抬手在空气里点一下。杰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能从千川羽那些奇怪停顿里分辨出一点规律：他不是发呆，也不是走神，他是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看不见的任务提示。
看不见的选项。
也许还有看不见的奖励。
杰本来应该说“不帮”。
但他看着千川羽身后那条收束得越来越细的罗生门，又想起昨天那张“人间失格”停掉咒骸和屏障的画面，忽然也有点好奇。
五条悟好奇时会直接伸爪。
杰好奇时会先确认桌上的杯子是不是容易碎，然后把杯子往猫爪附近推半寸。
他把手里的记录册合上，语气依旧温和：“你想怎么做？”
五条悟立刻笑了。
“偶遇。”
杰说：“你昨天已经偶遇过了。”
“今天可以自然一点。”
“你昨天也说很自然。”
五条悟想了想，认真反驳：“昨天我们三个人一起贴墙走，确实不够自然。”
杰扶额。
他们还没商量出一个像样的计划，硝子就从医务室方向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只是路过，不要把我卷进去”的气息。
五条悟立刻招手：“硝子。”
硝子看见他和杰站在一起，脚步停都没停，转身就想走。
五条悟：“你都还没听。”
硝子打了个哈欠：“不想听。”
杰笑着说：“是关于千川的新能力。”
硝子脚步停住了。
五条悟指着她：“你看，身体很诚实。”
硝子慢慢转回来，喝了口咖啡：“我是医疗人员，对异常状态解除能力保持必要关注。”
五条悟说：“翻译一下，你也想看。”
硝子：“你再翻译，我现在就走。”
杰把话题拉回来：“悟想让千川测试他。”
硝子一点都不意外：“他昨天就想。”
五条悟在旁边喵喵咧咧：“你们不要说得我像什么问题儿童。”
硝子看他一眼：“那像什么？”
杰认真思考了一下：“问题猫？”
五条悟：“哈。”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还真的很像猫被人戳中痛点以后短促地哈了一口气。
硝子又喝了一口咖啡，评价：“像了。”
五条悟决定不跟他们计较。
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千川羽身上。千川羽已经搬完了旧靶心，正抱着箱子往训练场走。那箱子对他来说不算重，但系统大概给它加了什么奇怪的负重判定，所以他走两步就停一下，像在等体力条恢复。
五条悟看了半天，忽然问：“他为什么不用罗生门直接搬？”
杰说：“可能系统不让。”
硝子：“你现在也学会说系统了？”
杰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千川特色，借用一下。”
五条悟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贴墙，也没有躲灌木丛，更没有假装路过三栋楼。五条悟走在最前面，步子散漫得像真的只是饭后散步；杰走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仿佛只是被同学叫出来一起帮忙；硝子慢吞吞跟在最后，打了个哈欠，咖啡杯在手里晃了晃，一副“我不参与，我只是见证”的表情。
千川羽回头看见他们三个时，停住了。
他现在已经很会判断这种情况了。
悟、杰、硝子同时出现，通常意味着不是好事。
千川羽头顶缓缓冒出一句话。
【千川羽：你们又偶遇？】
五条悟说：“这次不是。”
千川羽稍微放松了一点。
五条悟继续说：“这次是有目的地偶遇。”
千川羽：“……”
硝子低声说：“他承认了。”
杰说：“至少很诚实。”
千川羽抱着箱子，默默后退半步：“我可以拒绝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语气很轻：“你都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千川羽：你要测试。】
五条悟笑了：“你看，你也会预判。”
千川羽现在很想点退出。
可惜这个日常任务还没结算，箱子还要送到训练场指定位置。他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包拆开的芝士饼干，刚拿起来一片，还没送进嘴里，就看见悟的像素小人往前挪了一步。
他立刻把饼干放下，握住鼠标。
“不对劲。”千川羽小声说，“这猫要伸爪了。”
屏幕里的悟当然听不见“猫”这个字，或者说听见了也会被这个高端AI交互系统自动理解成别的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很让人警惕的笑。
千川羽打字。
【千川羽：夜蛾老师说不行。】
悟说：“老师说的是不要第一次测试我。”
千川羽：“……”
杰轻咳一声，偏过头去。
硝子看了悟一眼：“你这个理解很有御三家风格。”
五条悟：“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听起来像。”
千川羽看着他们，忽然有点头疼。这些NPC的对话智能实在太强了，强到他经常忘记他们只是游戏角色。尤其是悟，简直像游戏里某种会自己找漏洞的高自由度NPC，系统不让他测试，他就开始抠字眼；老师不允许，他就研究允许的边界；玩家后退半步，他就站在原地甩尾巴。
他有理由怀疑这游戏把大部分经费都投进了悟的AI里。
建模只剩像素，脑子倒是做得很贵。
千川羽试图讲道理。
【千川羽：我还不熟练。】
悟点头：“所以更该练。”
【千川羽：你是高危样本。】
悟笑眯眯：“高危样本也有测试价值。”
【千川羽：你会出事。】
悟歪了歪头：“你觉得我会出什么事？”
千川羽被问住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
在他看来，“人间失格”就是一张新抽到的金卡，效果是接触后让术式、咒力效果和异常状态短暂失效。对兔子咒骸的效果是趴下，对屏障的效果是消失，对异常状态的效果是解除。那如果碰到悟呢？
无下限会停？
停几秒？
然后呢？
系统会不会弹出一个“目标进入异常状态”？还是直接提示“测试失败，目标等级过高”？这游戏有时候很抠，有时候又很智能，千川羽现在完全摸不准它的边界。
就在他犹豫的这两秒里，五条悟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逼近。
他只是很轻地往前一步，像猫终于失去耐心，决定用爪尖碰一下那个看了很久的透明盒子。千川羽下意识操控小人后退，可他怀里还抱着箱子，角色移动速度被负重拖慢，退得像卡顿。
千川羽手一滑。
屏幕里的黑发小人伸手扶了一下箱子，指尖正好碰到悟的袖口。
白光一闪。
训练场安静了。
那一瞬间，千川羽的屏幕上没有任何夸张特效，也没有警报。悟身上只是浮出一圈很淡很淡的白色光晕，像某个状态图标被临时点掉。下一秒，系统弹出提示。
【人间失格触发】
【目标：五条悟】
【当前发动中的术式效果已短暂停止】
【持续时间：3秒】
千川羽：“……”
碰到了？
真的碰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屏幕里的悟忽然停住了。
不是动作停住。
是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原本是很难安静的。哪怕他不说话，他也有一种鲜明的存在感，像一直在运转的风，像亮到不讲道理的白色像素块，像猫蹲在那里尾巴还要晃两下。可是这一刻，那种一直浮在他身上的东西忽然消失了。
杰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的笑意收了起来，往前一步：“悟？”
硝子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墨镜微微滑下一点，露出一点苍蓝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总像在看见很多东西，太多、太快、太亮，仿佛整个世界的信息都在往里面灌。可现在，那种几乎压在他身上的庞大感突然断开了。
不是被打败。
不是受伤。
更像是一座一直存在的山，被人短暂地挪开了。
五条悟自己也愣住了。
世界太安静了。
不是外面的声音消失，而是身体里那些昼夜不休的运转、过滤、判断、隔绝，忽然全部停了一瞬。无下限不再像透明的墙一样隔在他和世界之间，六眼带来的信息仍然存在，却像被什么柔和地盖住了一层，不再那样尖锐地往神经里压。
他还没来得及分析这是什么感觉。
困意先到了。
很荒唐。
也很诚实。
像一个人撑着很久没合眼，自己却一直没觉得累，直到有人把灯关掉、把门合上、把压在肩上的重物挪开，身体才突然意识到：哦，原来可以睡。
五条悟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倒了下去。
杰伸手接住他。
动作很快。
快到千川羽甚至没看清屏幕里的像素小人是怎么移动的，只看见杰已经扶住了悟的肩。悟整个人的重量压过去，白色脑袋往杰肩上一靠，彻底没动静了。
训练场死一般安静。
三秒过去。
系统提示刷新。
【无下限术式恢复】
【目标状态更新：睡眠】
【备注：高负荷术式短暂停止后，目标身体自动进入补觉模式】
千川羽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拿起刚才没吃的那片芝士饼干，咬了一口。
“年轻真好。”
他真心实意地感叹。
“倒头就是睡啊。”
屏幕里，杰的表情看不清。
但千川羽莫名觉得，他现在应该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硝子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咖啡杯放到旁边，走上前检查悟的状态。她摸了摸脉搏，看了看呼吸，又翻开悟的眼皮看了一眼，动作非常专业，语气也非常冷静。
“睡着了。”
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悟：“……睡着了？”
硝子点头：“生命体征平稳，咒力流动正常，无诅咒残留，无外伤。”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甚至睡得挺好。”
杰：“……”
千川羽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提示。
【五条悟进入深度睡眠】
【预计持续时间：？？？】
【当前无法唤醒】
【建议：提供安全睡眠环境】
千川羽：“……”
不是。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有点慌了，赶紧打字。
【千川羽：他没事吧？】
硝子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很平：“没事，只是睡着了。”
杰也抬头看向千川羽。他没有责怪，也没有警惕，只是眼神有一点复杂。千川羽刚才确实碰到了悟，而且无下限确实停了。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破防，更像一种更高层级的覆盖。
可结果偏偏不是伤害。
是睡眠。
这让整件事变得很难严肃起来。
杰低头看了看睡得很沉的悟，又看了看千川羽，最后居然笑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他说，“测试成功了。”
硝子已经拿出记录本。
她一边写，一边念：“五条悟，术式短暂停止后立即入睡。推测长期高负荷导致补偿性睡眠。备注：下次可观察睡眠时长。”
千川羽震惊地看着她。
【千川羽：还有下次？】
硝子抬头：“你觉得他醒来以后不会要求下次？”
千川羽：“……”
他无法反驳。
这可是悟。
这只鸡掰猫要是发现千川羽手里有一个能让他强制休眠的按钮，绝对不会从此绕着走。他只会蹲在按钮旁边，喵喵咧咧，时不时伸爪碰一下，还要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把悟扶到训练场边的长椅上，让他躺好。悟睡得很沉，白发散在椅背上，平时那种过于鲜明的锋利感收了起来，看起来居然有点安静。
杰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说：“他平时很少这样睡。”
硝子合上记录本：“准确来说，我没见过。”
千川羽原本还想吐槽这个游戏连睡眠状态都做得很细，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屏幕里的杰没有继续解释。
但千川羽忽然意识到，悟这个角色身上也许一直有一个隐藏状态，只是他之前看不见。无下限、六眼、最强预备役，这些词看起来很酷，像游戏角色的顶级天赋，可顶级天赋如果一直开着，也许就像后台常驻程序一样耗电。
而现在，人间失格把那个程序临时关掉了。
所以角色睡着了。
这个解释很游戏。
也很合理。
千川羽松了口气。
【千川羽：那就让他睡吧。】
杰看向他：“你不紧张了？”
【千川羽：系统说提供安全睡眠环境。】
杰：“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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