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上)

二月十四,上午九点。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庭,第三审判庭。

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雪。法院门口聚集了一些媒体记者和好事者,长枪短炮和手机镜头对准了每一个进出的人。星辰织造的法务团队和公关人员早早到场,一行五六人,西装革履,步履从容,面对镜头时露出训练有素的、矜持而自信的微笑。他们的首席律师姓郑,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是知识产权领域的知名“大状”,以逻辑缜密、言辞犀利著称。

林深是独自来的。周律让她在车里多等了十分钟,避开最集中的镜头,然后才带着她,从侧门快速进入法院大楼。她穿着那件素缎的一比四缩小样衣改制而成的长款衬衫裙,外罩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大衣。裙子没有绣银线,但月落褶的剪裁和云母染缬的底料光泽,让她行走间自带一种沉静流动的气韵。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平静。

踏入审判庭的那一刻,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高悬的国徽,深色的木质审判台,分列左右的原告席和被告席,以及后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旁听者的旁听席。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旧木头和某种无形的、名为“法律”的威压混合的气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原告席。在那里,她将独自面对一个庞然大物,讲述一个关于八百年、关于梦境、关于一条裙子的,或许无人相信的故事。

周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深姐,记住我们推演的。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看那边。”

她顺着周律的目光看去,旁听席靠后的位置,陈砚舟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神情是惯常的平静。见她看过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在他旁边,竟然坐着茶商张娘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藏蓝色套装,目光与林深交汇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坚定的眼神。林深心头一暖,她知道,这一定是周律或陈砚舟的安排,一位有分量的、与案件无关的社会人士的旁听,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九点整,法槌落下。

“咚!”

沉闷而威严的声响,让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

审判长是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法官,她环视全场,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告知权利义务。程序性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在林深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进入法庭调查阶段。由原告宣读起诉状。

林深呼吸,站起身。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包括被告席上郑律师那带着审视和淡淡不屑的眼神。她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声音起初有些发干,但很快稳定下来,清晰地将起诉状的内容宣读完毕。核心诉求:确认星辰织造“银汉”系列产品侵犯其著作权,要求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接下来,是被告答辩。郑律师站起身,语气平稳自信,几乎将星辰织造那份“声明”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强调独立创作、深入研究、灵感巧合,并反指林深“借古碰瓷”、“滥诉牟利”、“利用公众对传统文化的情怀进行不正当炒作”。他的用词精准而刻薄,像一把把外表光滑、内里锋利的冰锥。

林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周律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示意她冷静。

然后,进入最关键的举证、质证环节。

周律首先出示了那组核心证据:林深三年前的速写本原件(法庭已当庭验证时间戳)、省博残裙的官方馆藏照片及版权授权文件、以及陈砚舟出具的那份《技术分析报告》。

当那份盖着省博物馆红色公章的《技术分析报告》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被告席上的郑律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能拿到馆方正式的、带有结论性的报告。

周律开始阐述:“审判长,合议庭。我方第一组证据,旨在证明原告林深女士对‘星河裙’设计享有在先著作权,且该设计的核心灵感与技艺依据,源于一件具有明确考古出处的宋代珍贵文物——省博物馆藏‘丙-柒-拾玖’号残裙。该文物最独特的特征,在于其裙腰内侧一枚‘盘金缠枝’扣印,其第三针存在稳定的、向左偏移约0.5毫米的工艺习惯。省博专家的报告确认了该特征的罕见性与独特性,并指出其或为特定工匠的私人标记。”

他切换图片,放大了残裙扣印和速写本上星河裙腰线的局部:“请注意,原告的设计稿中,腰线的处理与文物褶皱的走向存在明显的精神继承与形式呼应。这并非空泛的‘宋代美学’借鉴,而是针对一件具体文物、一项独特技艺的深度研究与转化。”

轮到被告质证。郑律师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语气从容:“审判长,我对原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与证明目的有异议。省博文物属于国家,其美学元素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遗产,任何公民都有权研究、借鉴。原告不能因为研究过这件文物,就垄断所有与之相关的银线、月纹、褶皱等设计元素。这就像研究了《蒙娜丽莎》,就不能让别人画微笑一样荒谬。至于所谓‘第三针偏左’,报告中明确写道‘或为’、‘疑似’,是推测性语言,且0.5毫米的差异在手工刺绣中属于常见误差范围,不能作为‘唯一性’或‘私密性’的证据。原告试图用一项未经严格科学确证的微小工艺差异,来构建一个排他性的‘私传技艺’壁垒,是偷换概念,其心可诛。”

他的反驳犀利,直接攻击证据链条最脆弱的一环——0.5毫米差异的“唯一性”证明。旁听席传来轻微的骚动。

周律面色不变,等郑律师坐下后,才再次起身:“审判长,对方律师故意曲解我方观点。我方从未声称垄断宋代美学元素。我方主张的是,星辰织造抄袭的,不是一个模糊的风格,而是一个具体的、完整的、具有内在密码的技艺体系。这个体系,不仅有文物为源,更有系统的记录为证。”

他拿出了第二组证据:沈昭衣七页绣谱的高清仿制彩印件,以及经过公证的、证明其内容与省博残裙及林深设计高度对应的对比说明。同时,他申请传唤专家证人陈砚舟出庭。

“这是本案第二组关键证据,”周律将绣谱的投影放大,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上面繁复的绣线和簪花小楷,“这是一份名为《裁梦》的宋代绣谱。经我方初步研究,它与省博‘丙-柒-拾玖’号残裙应为同一时代、同一技艺体系的产物,甚至很可能出自同一位工匠或相关传承人之手。上面系统记载了‘星河’裙的裁法、‘云母染缬’的秘方、‘盘金缠枝’的针诀、以及‘月落裁’的精确计算公式。其中,明确提到了‘第三针偏左半毫,吾师私印’。”

绣谱精美的图文和那句“吾师私印”在屏幕上清晰呈现,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连审判长和两位陪审员都向前倾了倾身体,仔细观看。

郑律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紧紧盯着屏幕,又飞快地翻看手边星辰织造提供的、关于“银汉”系列“设计灵感与工艺考据”的内部资料,似乎在寻找什么。

陈砚舟被传唤到证人席。他宣誓,陈述了自己的身份和专业背景。在周律的引导下,他以冷静、客观的学术语言,再次阐述了残裙扣印的独特性,并确认绣谱在工艺描述、纹样特征、甚至用语习惯上,与残裙高度契合,认为两者“极有可能属于同一技艺传承脉络”。当被问到“第三针偏左”的意义时,他严谨地回答:“在标准化程度较高的宫廷绣院体系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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