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站在案桌前正埋头看图纸，他发觉来人，视线投向一个方向，营帐内卷起了帘子，显得郑老所处的位置无比亮堂，而转角处相对来说就有点暗了。
转角处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半隐入黑暗，看上去是刚进来，不想打扰郑老，郑老看了一眼转角处的人，随后收回视线。
“过来，看看这个。”
俊秀的少年从转角处走出，郁宁道：“是，师父。”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与案桌尺寸一样的图纸，这是堤坝的总平面图，堤长、底宽、迎水面……所画图形标准地如拓印下来的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已经画好了？”郁宁问。
“早就画好了，只不过土的问题一直没解决。”
古代堤坝一般分为土堤和石堤，多以土堤为主，土壤的选取至关重要，太软不行，太硬不行，没有黏性也不行，要选取有黏性的混合土，这样才能抵御住水流的冲击。
选土有个不成文的原则，就近取土，一般在建堤坝的周围取土，既减少了时间，又节约人力，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在周围取到好土的，如若没有合适的土就向外扩大范畴，可现在这个堤坝就算扩大范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土。
离近的含水量太高了，离远的又太干，总没找到合适的土，把郑老愁得半宿半宿睡不着，也不是只有就近取土这一种方法，可以从远处运来黏土，就地改良土壤……
但这些方法对城门口的筑堤来说都需要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郑老是主工匠，从别的地方运来黏土，短则数十天，长则数月，而下下个月就是汛期，这是拿一城的人命来开玩笑，他不敢冒险。
经郑老日日夜夜的研究，他终于想到了办法，他从结构上进行了加固，然后土壤可以从荒废的田地、宅基地和山脚处取土。
还好只是补堤坝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固、补空缺，要是新建的话时间更不够。
“午后就动工。”郑老扔给郁宁一个本子。
郁宁接过本子，手指触到纸张表面，可以感受到粗糙、颗粒感，但本子的主人将本子保护得极好，纸张平整没有翘角的地方，可能是因为经常翻看的缘故，纸页都被翻软了。
郁宁掀开一看，是一本图册，她向后翻了几页，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什么，郁宁原本以为是本书，但后面比较随意的笔迹打破了她的想法，这里面全是郑老画的图纸，她清晰地认识到。
“平常练手的，你拿去看看吧，每日画一张。”
郑老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郁宁凭主人对图册的爱惜之处就明白了它的珍贵，郁宁合上封面，点头：“是，师父。”
郑老看向营帐外，目光飘渺：“这堤坝最初还是我参与建造的，大概三四十年前初出茅庐，当时觉得没有问题了，没想到……”
郑老不知想到了什么，摇摇头。
没想到三四十年前遗留下来的问题像个回旋镖一样打了回来，当时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参与建造，由他主导，由他结束，过程顺利得不得了，年轻不禁得意洋洋，当时觉得了不起，如今为年轻时候的自己不仔细买了单，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走，一起出去吧，只有身处实地你才能有所感想。”
郁宁上前去搀扶郑老，被郑老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郑老笑道：“老头子我还没有老到走不动。”
“喜欢营造吗？”郑老边走边问。
喜欢？郁宁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当年选这个专业只是为了赚钱而已，接触深了后，设计图纸能让她的心静下来，谈不上喜不喜欢。
“我不知道。”郁宁诚实道。
郑老只笑了笑，没说话。
人类和建筑是息息相关的，人类存在了多久，建筑就存在了多久，建筑是人类的造物，而其它都是大自然的造物，包括人类自己。
人终其一生只为造寻令自己心折的建筑，建筑的美是穿越千年引人共鸣的，站在博物馆前与千年前的人一同感概巧夺天工，天上不变的是月亮，地上不变的是建筑。
远处一个河工向郁宁走来，好像挺着急的，遥遥喊话，不知道在喊什么，直到离近了听到：“……郁舟小哥，你的帽！”
？郁宁疑惑，什么帽？她没戴帽子啊。
等河工到他们面前，郁宁和郑老才听见：“郁舟小哥，你的猫！”
猫啊，猫……
！郁宁睁大眼睛，猫怎么了，她不禁紧张起来，圆圆每天都来接她，难道发生什么不测了？
只听河工大喘了口气：“……郁舟小哥，你的猫掉泥坑里了！”
“……”
“师父，我去看看。”郁宁转头朝郑老道。
郑老点头示意去吧，他看着郁宁的背影回忆着那只黑猫的模样，他曾远远地看到一眼，不过那可不像猫，倒挺像御书房中圣上案上的那个黑豹雕塑。
“郑老，那天给您送的番茄怎么样？”河工朝郑老问好，呲着个大牙笑。
“好吃。”郑老最后看向郁宁远去的方向，心想也可能是他看错了，他放下思绪转头跟河工拉家常。
——
郁宁远远地看见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围成个圈，她还没走近，人群中便有人看见了她。
“郁舟小哥来了！”
“是郁舟小哥！”
“快起开，让郁舟小哥弄吧！”
郁宁不清楚什么情况，闻言心中一沉，这么焦急的语气，难道圆圆不止掉泥坑了？
她怀着揣揣的心靠近，人群见状不禁为她让开道，郁宁拨开人群，各色衣衫从她眼前散开，郁宁在面前的圆形空地上看到了一只浑身是泥浆的黑猫。
黑猫身上满是泥浆，连尾巴都不例外，并且脸上还有一道，黑猫顶着那道泥浆如顶着道伤疤，它酷酷地坐在那里，藐视着周围的人群。
“哈哈哈哈哈哈郁舟小哥，你从哪找来这么有意思的小猫？”
“本来想给它擦擦，但它不让近身。”
“这是不是叫玄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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