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莺莺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如同被人灌了一团浆糊,又胀又沉。
还没等她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手里就被人塞了一张粗糙的纸。
“莺莺,还愣着做什么?把退婚书给他!”
身边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震得她耳膜发疼。
师莺莺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不耐烦。
“这赵家都穷成什么样了,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拿不出来,还想娶我师家的女儿?我呸!莺莺你赶紧的,把东西给了,跟娘回去,周家公子还等着你回话呢!”
师莺莺没说话。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入脑海。
她叫师莺莺,是云阳县师家的闺女。亲娘早逝,后娘柳氏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从小就教她攀高枝、嫌贫爱富。三年前师父看中赵砚初的才学,定下婚约,如今赵家败落,柳氏便迫不及待逼她来退婚。
而退婚之后,原主会转头攀上原书男主周璟,用尽手段纠缠,最后被周璟厌弃、被周家主母发卖,死在一个大雪夜里。
再之后,被她退婚的赵砚初会因受辱而心性大变,投靠权臣,不择手段往上爬,从一介寒门书生一路做到权倾朝野的首辅。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周家满门上下踩入泥底。原主虽然早就死了,可连她的牌位都没能逃过他的报复。她不仅被挫骨扬灰,连个埋骨之地都没留下。
而赵砚初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
他一生孤苦,暴虐成性,最终被原书男主联合清流扳倒,关在刑部大牢里活活饿死。听说他死前用手指在牢墙上写了满满一墙的字,全是原主的名字,至死都没能解脱。
师莺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不过是熬夜改了个策划案,怎么就穿到了这本古早虐文里?还穿成了这个从头到尾只活了不到三章,连正式出场都没几幕的炮灰?
“莺莺!你听见没有!”柳氏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语调里已经带了火气,“你父亲如今在府里病着,你若是今日不退了这门亲事,回去他怎么跟周家老爷交代,你想气死你爹不成?”
师莺莺被这嗓子吼得回了神,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张纸。
宣纸质地粗劣,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正是原主提前找人代写的退婚书。
大意是:师家与赵家因故解除婚约,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捏着这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记忆里原书的剧情明明白白。
今日,师莺莺当着半个村子的面把退婚书甩到赵砚初脸上,还当众羞辱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赵砚初从此恨极,黑化,然后一切无可挽回。
如果她今天真的把这张纸递出去,那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个字:死。
师莺莺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面前的人。
赵砚初站在她三步之外,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太瘦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孤峭的冷意。
他的眼睛又黑又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纸,面上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师莺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书中对赵砚初这段经历的评价:三年婚约,一朝被弃,他于十八岁这一日彻底黑化,从此世间再无赵砚初,只有权臣赵怀瑾。
就在赵砚初伸出手要来拿那张退婚书的时候,师莺莺猛地收回了手。
“我不退婚。”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师家丫头疯了?”
“刚才不是说好来退婚的吗?怎么又反悔了?”
“莫不是看赵家小子长得俊,舍不得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在师莺莺耳边盘旋。她顾不上那些,飞快地把手里的退婚书对折,随后用力撕开。
“我不退婚,”师莺莺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我养他。”
赵砚初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碎纸移到她脸上,那双原本死水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说什么?”赵砚初终于开口。
“我说我不退婚。”师莺莺顿了顿,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出去还是不够有气势,于是又补了一句,“你读书,我赚钱,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赵砚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可怕,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骨头里。
“师莺莺!”柳氏在后面尖声喝道,“你个小蹄子发的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跟他退了婚,周家那边可是说好了的,聘礼都递了话头,你——”
“周家那边谁应下的谁去嫁。”师莺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个后娘,一字一句道,“今日这婚事我不退了,周家那边,您自己看着办。”
柳氏气得脸都歪了,上来就要拉她。师莺莺侧身躲过,顺手从原主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只旧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这里头装的是原主的全部私房钱,约莫五六两碎银,还是原主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买胭脂的,如今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柳氏,我唤你一声母亲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从前你待我如何,镇上人人都看得清楚。今日你要么安安静静让我走,要么我就到县衙去击鼓,告你一个逼女退婚、私通周家、意图卖女求荣的罪名。”
柳氏脸色骤变,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骂出口。周围村民的眼神已经变了味,指指点点的对象从赵砚初变成了她。
师莺莺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赵砚初。
走到近前时,她才发现他比她印象中高得多。原主身高只到他胸口,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太瘦了,衣袖下的手臂青筋微凸。
师莺莺朝他笑了笑:“走,领我去你家看看。”
赵砚初盯着她看了很久,师莺莺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
“你别后悔。”
“不后悔。”
师莺莺在心里补了一句:退了婚才会后悔,命都没了。
赵砚初不再说话,转身朝村东走去。师莺莺抱着木匣跟上去,脚步轻快,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赵砚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满是冷汗。
***
赵砚初的家在村东头最偏僻的地方,其实就是三间快要散架的茅草土坯房。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勉强用茅草盖着,墙壁上裂着两指宽的缝,夜里风一吹,呜呜地响。
师莺莺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那点养未来首辅的雄心壮志差点当场熄灭。
她知道赵砚初穷,但没想到这么穷。
屋里只有一个土炕,一张缺了腿的破桌,两条长凳。炕上铺着薄薄一层旧棉被,上面叠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靠墙放着一只破木箱,里头装着几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和半截蜡烛。
米缸里的糙米只盖住了缸底,盐罐子里结了块,油壶早就空了。
赵砚初站在她身后,面皮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进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等她在忍不了,而后夺门而出。
师莺莺把三间房都看完了,最后回到堂屋,放下木匣,撸起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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