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首来,其有一对炯炯有劲双瞳。
面无多难色,他像早已将这般动辄呼叱而受人凌践的日子过成了寻常。
任人鱼肉。
下侧乐工之中,他望见了同母异父的姊姊,对方错开了目光,垂眉鼓瑟。
她与自己同乃卑奴贱婢所出,生若浮萍,则置身事外,避祸不争,远是非不动声色而行,他当自是通晓人意。
又何必为难于她。
“磨蹭什么!取那物给他。”贵侯之子出声催促,朝一侧中官瞟去,目夹相迫厉色。
中官苍颜一双素手中,捧一只黑漆朱绘盘,上方粉果交叠盈垛,杏实堆垒如小峦。
他正看着那盘中之物,小小杏实,却重如座座山峦,取人性命易如拾芥,足可压死千万个郑青。
旁观者,人人作壁默然上观,心中皆可预见此奴结局,不过两雄较胜之下一刍狗,难逃死字,死亦无有人会惜。
反之,则有暗怀庆幸者,远处,离宴庭尚有数里,同一府下共役而事的一群奴仆围拢而聚,奴仆之中,亦有认出郑青者,但在那些人眼中,其身世不值声张,其相识之情,更不足轻重。
当下场合,是郑青私遁而入,才招致大难临头,无关自己性命,已私心窃幸,祸不及自身,又何必去沾惹是非。
然宴庭之中,诸奴仆只见那骑奴慨然而上,不怨天也不尤人,默然从中官手中接过一枚杏实。
中官所给出那枚,杏之色泽恰与盘中诸杏有异,其余杏果皆粉白清润,若谓之朱红,实逊不止万千。
独此一枚不同,果体通泛青而涩,像尚未成熟便已为人摘下,自带生涩倔意。
指节微收,那杏果便自他掌心握拢。
他不看旁人,更是越过庭中万千道催命的目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朝那位少年宾客一步一步行去。
他知晓,他与那名少年郎君相距,如昼夜殊途,隔日与夜不可追之遥,中间甚至还横贯一道生死之择,可他不愿由旁人替他来定生死。
他更不肯叫人看出心中怯意,由此看他笑话,故此步履殊稳,不见半步虚浮。
众人茫然,不知其欲何为,须臾,便见得他双膝跪地,一手将那枚杏实高举过了头顶,平至少年面前,微带颤意问:
“青愿衔杏以奉君一人,可否以青杏易君掌中之杏?”
——他竟乃自荐。
此事最妙之处,即乃这一跪一荐之间,可算作是打了那贵侯之子的脸面。
“放肆!你一个卑下骑奴算什么东西,也配你来挑!”
那一句话中,裹着恼羞成怒与浓浓不甘窘意,还未比试,此奴便施作此等行径,不正已变相说他技不如人?
乌云阴霾覆蔽其脸,他目光斜斜落下,落在那里跪着高举青杏之人身上,唇角一扯,如见了何等可笑之极的把戏。
这贱奴莫不会还以为那少年是何善类吗?
那人身上所散气息,与己相类,久处优渥,养于华奢,甚至自己已能隐隐察出,其心之酷烈,乃至无人可及,他向那人求救,怕是苦费了唇舌,身段纵数尽软,也落不着半点之好。
席座之中,有几名年轻宾客见此一幕,已忍不住窃笑出声,笑着又知不妥,丢失仪度,便用袖掩去半边脸。
他跪于原地,掌心之间,那枚青杏生来自有一圈环纹,恍若木之岁轮,黄土草木,藉旭日以长,日往月来,年复一岁,乃渐生轮纹。
此岁也,青初逢赤日之年。
少年眼风扫来,横掠至面前人伸来的一只手心之上,其上端一枚涩实静待,随即便缓缓移至在仰首之人的面容上。
他一瞬撞进少年郎君眼底,始才惊觉,少年容表眉眼虽生得华而慵逸,眼里头却有一轮炽阳在生生运转,周而复始,旋而不息。
世间若有人不敢直视,则亦有人心起向之。
“你要做我的人?敢为我所驱策?汝是此意吗?”少年垂眸,看着他。
“是。”他听到自己嗓音干涩,却斩钉截铁而道。
“汝是骑奴?”那四个问字从少年唇齿间吐出,轻若无重,却比任何一切轻蔑鄙薄之辞更令人寒毛遽竖。
满庭又起一阵骚动,有人窃笑鄙夷,有人摇头感慨,皆视此为一场不堪入目之闹剧,此奴是平阳侯府之奴,侍奉之主,理当应是侯府主君,此岂非背主?
此奴,当真乃不义之辈。
几名年长宾客,眉间隐隐暗拢,却莫名心疑,觉得事态发展超脱了掌控。
“骑奴。”他以重复作回答,平淡无怯,说响道。
头顶却听不出少年是轻慢,抑或别有所指,“你倒是把这两个字说响了。”
一下一下,他心频振数难平。
“识得几种马?”少年一问,上首公主便为此有所一动,她目光掠过满庭渺微人影,遥注阶下那个仍跪仰头颅的骑奴身上。
手中同取来一枚青涩杏实,可她却性耐而沉毅,不见是把玩之。
杏果静静搁在指间,玉指主人在好奇探微那枚青杏究竟比别的杏有何神奇之处,能凭一番孤勇自荐,得她那位自来眼界于至尊之上的天子胞弟褒赞。
当真何处了不起吗?
可说来道去,他仍是一弃义背主之徒,岂不然哉?
她将那青杏静静看了两回,终究不过寻常涩杏,青皮上还生有未褪尽的绒毛,涩酸之气还未进腹便已知了三分。
下首,他微点头,回答自若道:“回君,青识马不敢说识遍全天下之马,在侯府马厩中,唯见一匹,便记一匹,未有具体数目。”
“善,听过有个赛马的田忌吗?”少年问他。
他复点头。
“田忌以中下之驷对上驷,三局两胜而胜,由此,人说胜败,贵在调度得宜,那今我问你,汝当如何辨马?”少年再问。
“复回君,青辨马只一种方法。”
席中闻言,又不免侧目,便连那贵侯之子此刻目光亦在他与少年之间来回徘徊,不明其中之意。
公主指尖轻叩那枚青杏,已勾起了兴致,不许声乐停然,亦不许人出声打断。
少年卓立于前,亦未催逼,静待他的续言。
“青以为,辨马之良莠,不在家栏、原野之间,更不在胜负相争之下,田忌听孙膑之言,下驷终亦能胜齐威王上驷,纵为劣马,若其主能料敌于先,则亦可反败争强,此非马之能,乃其主之智。”
“然马之良莠依然可辨,有马遇号鼓而未惊,闻金戈而不怯,此等马,生来未必出挑,一上战场,即见真章,才为当世良马。”
“反之,毛色骨相再珍品,遇事自乱阵蹄,畏葸不前的,也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乃害群驽马。”
说至此处,他语势一顿,眸光环扫,遍览了一圈庭中诸位看客。
诸客之中,几席年长者三两彼此对视过一眼,眉间惊虑非但未减,反倒愈甚。
目光交错之下,一席之中,一身冠裳老成者捻须摇头,始觉不妥正欲厉声开口斥之,俄尔却感上首之人的目光,竟乃平阳公主正凝睇于己,无声威慑,让其生生将话吞回腹中。
彼厢,少年竟被他一番话引得失声大笑,爽朗笑声在庭中荡开,不欲理会旁人神色如何,只管拊掌即赞:“别有独致,妙!言具己格韵。”
“——然,本君与你不同。”
未几,少年便收住唇角,话音落下,灼灼逼人眼球:
“辨马之法,岂止一种,本君驭马之术,手段又何止万端。”
可他并未谈及自己如何辨马,又如何驭马的本事,一字也未吐言,只得让人各自去自行揣度。
彼时,郑青不懂少年那话。
只听少年问自己怕不怕,做他的人,需将身命心胆气一并交出,任他煅炼揉冶,绝无半分迟疑,更绝不容有任一退路。
他心一横,说自己不怕,语气同出一窍般之生硬。
怕又如何?既已开弓,绝无回首之箭,男子漢,大丈夫,当落子无悔。
后来,卫青渐悟,他与少年二人心中之马,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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