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蓝岭山脉。
林肯轿车行驶在北弗吉尼亚州的苍茫旷野。
铁门开启,露出蜿蜒的红壤车道,两侧百年树龄的欧陆橡树虬结枝干,残阳为其镀上铁锈色,橡树如同两排沉默的哨兵,拱卫着道路尽头的温特庄园。
温特庄园占地三百英亩,与华府特区仅隔咫尺之遥。
车辆在橡树的默然注视中前行,后座车窗半降,映出夏穆雕塑般俊美的年轻侧脸,夕阳余晖一寸寸掠过他凌厉的眉眼,沉入幽幽如深潭的眸底。
他垂眸凝视手里的平板,屏幕里的暗网交易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指向他信仰了二十八年的父亲。
温特庄园是一座肃穆到压抑的庄园。
辛玫七岁随母嫁进来,幼年常被噩梦惊醒,装满奇思妙想的圆脑袋总是执着地相信温特庄园就是哥特小说里幽灵游荡的阴森古堡。
她更喜欢温特家位于德国故土的古典庄园,温特家的起源之地,那里玫瑰成海,浪漫恍如童话。
弗吉尼亚庄园的玫瑰只在琴房花园盛开。琴房是她自小学习竖琴的地方,也是庄园里唯一称得上充满艺术氛围的地方。
整个温特家族,正如这座风格冷硬的古堡庄园一样,只在投资艺术品与豢养艺术家领域表现出一丝虚伪的柔软,艺术追求是他们庞大野心的遮羞布。
车停在主楼,为庄园效力近半个世纪的老管家西蒙·约克静立等候,燕尾服领口没有褶皱,花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等到夏穆下车,他微微躬身,眼底的担忧藏得很深。
“少爷,您回来了。”他上前接过夏穆脱下的西装,“先生在书房等您。”
夏穆脚步顿住,问道:“父亲知道我今天回来?”
“从您动用哈珀家的军方权限,调取暗网交易记录的那一刻,先生就知道了。”老约克轻声提醒,“国防预算未达预期,先生今天的心情,一直不好。”
夏穆听完,不再应话,只微微颔首,径直穿过客厅。
墓穴般死寂的客厅,巴洛克阶梯盘旋向上,墙面悬挂着历代先辈肖像,他们面容冷酷,目带审判地注视着这个家族的年轻继承人经过。
幽幽走廊里,壁灯只点亮几盏,转角处的胡桃木相框,嵌着一张小小的家族合照:八岁的辛玫,穿着红丝绒公主裙,圆圆脑袋上顶着小巧玲珑的王冠,站在他与法穆中间,面向镜头的眼眸稍显胆怯却十分明亮。
那时的她初来乍到,对温特家怀有许多不真实的期待——她和妈妈一起住进城堡,她变成美丽的公主,她拥有父亲和两位兄长。
合照画面刺痛了夏穆,他近乎仓促地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走廊尽头,轻叩三声后,推开那扇厚重的书房门。
烟草混合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父亲在书桌后端坐如山,微霜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眼镜,指尖夹着半燃的雪茄,面前摊开几册国会预算法案。
夏穆走进书房。
弗莱德抬起头,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只朝书桌前的椅子示意:“坐下。”
夏穆没动。
他站在原地,隔着书桌距离,凝视这个他叫了二十八年父亲的男人。他曾把父亲奉为信仰,认为父亲永远不会欺瞒他,可到头来,他却在父亲编造的谎言里,做了整整五年的蠢货。
夏穆抬手,将平板平放在书桌上,推到父亲面前。屏幕亮起,瑞士账户的交易记录在黄昏光线里颇为刺眼。
“父亲。”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度冷静。
“我敬爱的父亲,这个账户里的所有操作,都是您亲自授权的,对不对?”
弗莱德扫了一眼屏幕,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他语气平淡,透着执掌权柄半生的漠然:“是我。哈珀家的孩子很敏锐。你能查到这里,不算太过愚蠢。”
“所以五年前,我一遍一遍地问你,是谁泄露了照片,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告诉我没有线索,对手狡猾如狐,这些全部都是你精心编造的谎言?”
夏穆向前一步,幽绿眼眸压抑着怒火:“你早在丑闻爆发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暗网乱窜的鼹鼠,同他们持续了整整五年的业务往来?”
“是。”弗莱德放下眼镜,锐利如鹰的目光迎上夏穆,“我找到了他们,也早就知道,这场丑闻是谁的手笔。国会山上那条疯狗,委员会里意图置我们于死地的毒蛇,你应该记得。”
夏穆呼吸一窒:“杰拉德?格雷森·杰拉德?”
他当然记得。
格雷森·杰拉德,国会山自由派的领袖,温特家族几十年以来的政坛死敌。
五年前,正是温特家推动国防预案的关键节点,父亲扶持多年的代理人即将接任参议院主席,如若成功,温特家未来数年的订单都将稳如泰山。而格雷森,就是那个拼尽全力要把温特家从华盛顿连根拔起的人,他背后站着自由派的金主。
那场摧毁辛玫的风暴,目标从来不是辛玫,而是一场针对夏穆的海啸,一个蓄谋已久的政治陷阱。
“你真的以为,一个不入流的政治记者,能轻易混进温特酒店的总统套房?能轻松入侵卡内基音乐厅的后台?能将那些照片赤裸裸地投影给全世界看?”
父亲声音冰冷地说,“格雷森盯了我们十几年,都没找到下手机会,偏偏从你这里得到突破,他要的不是毁掉萝茜,是毁掉你这个第一顺位继承人,毁掉温特在华府的公信力,你和萝茜的关系是最大的软肋,给了他攻击温特的最好理由,他想让我们的代理人彻底滚蛋。”
五年前晚冬夜晚的记忆再次浮现。
音乐厅的巨幕亮起,夏穆与辛玫的亲吻照铺满全场,乐章戛然而止,她惨白着脸,仓皇逃跑。
他想冲过去找她,却被父亲的保镖死死按在座椅上,押着从VIP通道撤离。轿车离开音乐厅正门,他隔着车窗,远远看见她被海潮汹涌的记者围在中间,雪夜苍白的闪光灯化作无数把尖刀,刀刃直直对准她一个人,她哀求的眸光噙满摇摇欲坠的泪水。
那时候的他以为,父亲是被动卷入,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对手太过狡猾。如今他才惊觉,父亲从一开始就洞悉全局,却眼睁睁看着这场海啸铺天盖地,把萝茜彻底吞没。
“你明明可以澄清。”
夏穆艰难挤出声音,喉咙仿佛裹着沙砾,一字一句都抽痛心脏。
“你和她的母亲早已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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