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月火烧孟津到八月初,并州军已经在洛阳城北住了三个月,他们都把土路踩实了,壕沟给加深到两尺,鹿角上又换了一茬松木,而陆昭的簿册也厚了半指头。

这三个月里,张辽在何进府上每隔几日就写一封密信,越写越短。从最初的三四行变成现如今的一两行,字迹倒还是工整,但却写的越来越紧。

而张杨在西园里待着,这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偶尔托人带个口信,说还活着就没了。

董卓还在夕阳亭,离洛阳不到二十里,但他就是不动。像一头狩猎的老虎等着猎物露出那脆弱的咽喉。

…………

八月初的一天,张辽的急信便到了。

来的是何进府上的一个亲兵,不是平时送信的那一个,他骑着一匹脱力的瘦马,肋骨一根根的支棱着。他到了营门口就滚下马来,跪倒在地上。

他攥着帛书,那边缘上有着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陆昭正巧在营门口,然后拆开帛书看了两遍。

那上面写的是:何进被宦官诱入嘉德殿偏殿中当场被杀。张让、段珪劫持少帝和陈留王出奔北邙,袁绍率兵入宫诛宦官。

字虽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陆昭拿着去了中军帐,丁原接过来扫了一眼,他面色没变,但紧紧攥着帛书。

“何进死了?”吕布在案上整理着陆昭写过的卷宗。

“死了。”丁原把那皱巴巴的帛书放在案上。“何进已死,洛阳无主。少帝在北邙山,而董卓从西边来,离得最近。”

“我们……来不及了。”

“就眼看着董卓挟天子?”吕布说。

丁原偏头看陆昭,他正站在帐侧。

在三个月前火烧孟津的时候,他对局势的判断句句都对,但何进的死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在竹简上写下过“何进犹疑,事恐有变”,但他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

在张辽的信中,也写过董卓可能动手,但他把那句话给划掉了,觉得不至于,但他低估了董卓的野心。

“先把并州军的营地给守住。”陆昭终于开口。

“董卓入城,第一步就是周边合金的旧部,第二步才是收拾城外的外兵。他初入洛阳,根基未稳,不会同时跟所有人翻脸。”

“使君手里还有建制完整的三千人,粮草也可支撑半月。这几日,董卓应顾不上城东。”

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住了,他这次不敢再把话给说满了。

吕布盯着他,替他把余下的话说完:“子明说的对,但不能干等着,董卓的人来了就接住。但营地不能撤,人不能散,马不能卸鞍。”

丁原沉默一阵,然后点头:“吕布,你带着骑兵营,今夜起三更巡营,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出营。陆昭,继续盯着文远的消息。”

“诺。”

丁原在那沉默着,他们也没等指示转身出了帐布置任务

“你今天话少了。”吕布说。

“不过是多想了些。”

“那你在想什么?”吕布看着陆昭头顶上的旧木簪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何进死的那么快,我算错了时间。”

“你又不是神,算错一次怎么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把背上的矛递给陆昭:“不是还有我吗?我替你打过去。”

“那的确。”

…………

次日清晨,董卓使者便到了。

他身穿朝服,手捧加盖天子玺印的帛书,还有二十名披甲骑士护送。

他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走到营门前:“并州刺史丁原接诏!”

丁原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腰间的刀才掀帘出帐。

他从那文吏手中接过帛书看着,面色黝黑转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诏令丁原为执金吾,掌京城治安。”

他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董卓要我入城。”

陆昭站在他旁边说:“使君,入城兵权就没了。”

他又低声说:“使君,小心。”

丁原没理他,他把帛书卷进袖中,对文吏说:“告诉董卓,并州军连日行军,人马疲惫,需修整三日,三日后,丁原自当入城。”

文吏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又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了,二十名骑士跟着他,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昭上前半步:“使君,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再说。”丁原转身进了站,他的背影比三个月前矮了一点。

…………

三日过后,李肃来了。

李肃他在营门外下马,朝丁原拱手。

他只穿了便服,袖口上纹了暗纹,只带了四个人,都没披甲。

“丁使君,董将军说了,并州军远来劳苦,入城之后,粮饷按西凉军的标准发放。”

“将军若肯入城议事,董将军愿与使君共商国事。”

丁原站在营门口,手按着刀柄,看着李肃,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并州军的营地。

后面帐篷一排一排的,炊烟从帐篷顶上冒出来,歪歪扭扭的升上去了。

郝安站在粮台的旁边,空袖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张横在远处擦矛,而赵大在修鹿角,这八百多个人活着的,站着的都在等着他一句话。

“我去。”丁原说。

陆昭上前想劝阻他:“使君——”

“我意已决。”丁原抬手制止了陆昭。

“董卓要的不过是并州君,我去洛阳城把话给说清楚,我并州军可以编入西凉军序列,但建制不能拆,人马不能散。”

丁原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那刀的刀鞘牛皮被磨的起毛,刀柄上的麻绳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又看了那把刀一眼,递给了吕布。

“你替我拿着,我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吕布把刀接过来掂量着,也没说话。

丁原翻身上马后,带着一百亲兵朝洛阳北门去了。马蹄声从营门口一路响过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城门洞给吞掉了。

“他会回来吗?”陆昭看着吕布眼睛。

吕布也没回答他的话,他低头看手里的刀,磨蹭着刀柄上深褐色的麻绳。

过了好几息,他把刀插进自己的腰间和那柄短刀并排挂着。

“进去,外面风大。”吕布把帘子掀开示意陆昭。

他转身就吩咐其他人:“把营门关上,加双岗,所有人回帐,甲不卸,马不卸鞍。”

“奉先……”

“丁原回不来了。”吕布平静的说着。“董卓要的是并州军,他今天进了那道门,你也知道的。”

…………

当夜的消息传来。

董卓意图废立天子,而丁原在温明园中被董卓扣押。

带来消息的是丁原带进城的百名亲兵之一,他胸口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头从后背穿出来,血已经把前胸的甲头给浸透了。他爬到马营门口就栽倒下去,手指扣进土里。

吕布在中军帐前站了一会,他把丁原的刀横在掌心,狠狠的锤了帐柱,他偏头看向陆昭:“你把营地守住,我去把丁原给带回来。”

陆昭整理着他的头发,用木簪给挽起:“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送他最后一程。”

“也记下他最后的……”

陆昭看着吕布,他眼角皱着:“不准去。”

“我相信你能护住我。”

陆昭坚定的看向吕布的眼里。

过了几息后,吕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去骑马。”

…………

温明园在南宫的西侧,夹在两道宫墙之间的窄巷尽头里。

那里的巷口处横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丁原的亲兵,甲衣被血浸成了黑褐色,有些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陆昭走在吕布的后面,看着这场景,胃里翻涌了一下又咽回去了,但他平常不会有这种反应。

丁原的尸体在巷子的最深处,他靠着一道石阶,执金吾甲被拔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旧皮甲,那件皮甲据他说跟着他从泰山穿到了并州。

他的胸口上中了三支箭,一直支在正中间,两支在左胸,眼睛还睁着,眼珠子蒙了一层薄翳,但还能看出瞳孔的方向是朝着来时的路。

吕布走了过去,蹲下来看着。

他伸手在丁原的颈侧上摸了一下,把执金吾甲连同旧皮甲一起裹进了旧布里。

他把尸体给扛上了赤菟背上,用麻绳在鞍桥上捆了两道。丁原的个子虽要比吕布小,但尸体沉,赤兔的蹄子往下陷着,只是打了一个响鼻,没尥蹶子。

回营的路上没人敢阻拦他们。

陆昭骑着黑云跟在赤菟旁边,丁原的尸体横在赤菟背上,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着。月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一条天缝里漏下来,照在丁原脸上,让那眼珠子反着光。

吕布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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