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在回廊里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在她身后,更急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姐——请等一等!”

少女没回头。

裙摆被她攥在手里提到脚踝,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频率再次加快,完全不像一位淑女该有的样子。

走廊尽头上楼就是舞厅的偏门。灯火通明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乐声隐约可闻,那里有人群,有喧闹,有可以消失隐藏的安全地带。

“我绝无恶意!”

青年的声音又近了几步。

娜塔莉亚咬着后槽牙加快速度。转过楼梯拐角时,裙摆扫过栏杆,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只手扣上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但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娜塔莉亚整个人僵住了。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半步,险些踉跄。

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松开了。

“……抱歉。”

普希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跑动后微微的喘息。语调轻柔克制,音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什么胆小的可爱生灵。

“我不该碰您,是我失礼了。”

娜塔莉亚没有转身。

她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站在楼梯转角,一只手还攥着裙摆,另一只手——被他碰过的那只——垂在身侧,指尖细微地发颤。

她不能转身。

一转身就会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看见那个在记忆里被翻来覆去咀嚼了千百遍的轮廓。

“看过”太多东西的娜塔莉亚害怕噩梦降临,甚至连这种“反常”会暴露她的异样都顾不上了。

“我只是想认识您。”普希金的声音里没有轻浮,没有调笑,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仅此而已。”

楼梯间的烛台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娜塔莉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身后那个人的影子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吐不出来。

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上来。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普希金先生。”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切进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娜塔莉亚侧过头。

一个身着深色礼服的男人从楼梯下方走上来,身形挺拔,肩膀端得很平,军人出身的体态藏都藏不住。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一双幽暗的眼睛扫过普希金,再掠过娜塔莉亚,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段微妙的距离上。

“班肯多尔夫。”

娜塔莉亚听到诗人不甚友好的回应。

这个姓氏有些耳熟,能让普希金表露敌意的……沙皇的手下?秘密警察?

“深夜在走廊里追逐一位落单的年轻小姐,”班肯多尔夫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这就是您所谓的'社交'?”

他没等普希金回答,径直走到娜塔莉亚面前,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普希金之间。

“小姐,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突然被问询,娜塔莉亚略感意外,乖顺地摇了摇头。

班肯多尔夫顿首,和她说话时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切。但当他回头直面普希金时,那层温和就被剥得干干净净。

“冈察洛夫家的小姐?”

娜塔莉亚一愣——他在确认她的身份,特意说给普希金听的。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班肯多尔夫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嘴角牵了牵,继续说下去:“娜塔莉亚小姐,我有义务提醒您——这位先生虽然在文坛上颇有些名气,但他的私德嘛……”

他偏了偏头,用一种检阅犯人的眼神打量普希金。

“赌桌上的常客,情场上的惯犯,流放归来不过数月,就已经在莫斯科的沙龙里留下了不少风流债。我劝您,离他远一些。”

“将军阁下。”

得知倾心之人的名字是喜悦的,但在这种场合下,普希金的声音沉下来了。

有种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烧穿盖子的东西。

““至今为止,我从未诱骗、强迫过任何一位女性。”

“您若对我的社交行为有异议,大可以写进您的报告里呈给陛下——我倒很想知道,陛下的本意,是否是连一场舞会都不许我参加、连一句话都不许我与美人说?”

班肯多尔夫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嘴唇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何必动怒呢。不愧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普希金的面孔上慢慢滑过,从他黝黑的短卷发滑到他偏深的肤色,“……血统使然。”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一瞬。

娜塔莉亚看见普希金的下颌线绷紧了,颈侧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暴怒,没有挥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我的曾外祖父,亚伯拉罕·彼得洛维奇·汉尼拔,”普希金一字一顿,“本是非洲小国的王子,先为奥斯曼苏丹所重,后被彼得大帝亲自带回俄国收为教子,忠诚侍奉。女皇伊丽莎白一世赐他封地,给予上将军衔。”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阁下侮辱我的血统,便是在质疑历代沙皇的恩赐。这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班肯多尔夫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他那双幽暗的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踩到尾巴却还没决定要不要咬人的蛇,缓慢地、仔细地重新打量了普希金一遍。

“……好一张利嘴。”

班肯多尔夫终于动了,往旁边让了半步,姿态变得“温和”起来,声调也放平了。

“普希金先生,我只是善意提醒——注意场合,莫要堕了贵族的头衔,失了绅士的风度。毕竟,这里是舞会,不是您写讽刺诗的书房。”

“将军阁下说得对,这里是舞会。”普希金接得很快,“所以,如果您的秘密警察们能少几分添油加醋,这场舞会一定能多几分和谐热闹。”

他朝班肯多尔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驱逐意味。

“劳驾,让个路——把舞厅还给要跳舞的人。”

班肯多尔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侧身让开。

他转向娜塔莉亚,恢复了那副长辈式的温和面孔。

“娜塔莉亚小姐,希望您和今晚在场的女士们都能擦亮眼睛,不要被不合适的舞伴……拉低了档次。”

因为这句话,普希金的气息又变了——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崩断。

娜塔莉亚开口了。

“多谢您的关心,阁下。”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别的小姐我不甚了解,但至少,我的视力是良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诗人那根紧绷的弦松了,甚至变得舒畅怡然。

高压下的认同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能改变冬日的寒冷,但足以温暖慰藉一颗心。

娜塔莉亚没有给任何人留出接话的余地,提起裙摆向班肯多尔夫屈膝致礼,转身走向舞厅大门。

脚步稳,脊背直,呼吸匀。

她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骨头里面。

舞厅的门被侍从拉开,暖光和乐声扑面而来。上一曲的尾音正在消散,乐手们翻动着乐谱,准备下一轮的演奏。

娜塔莉亚刚迈进门槛两步,身后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不是脚步声,是一个逐爱的男人用尽全力的、穿透了整个舞厅前厅的呼喊。

那么热烈。

那么激动。

那么自信。

“娜塔莉亚小姐,请您当我的舞伴!”

舞厅里的嗡鸣絮语瞬间少了大片。

无数张面孔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娜塔莉亚停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来源,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慢慢转过身。

普希金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半身深深地弯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他的黑色卷发因为方才的追逐而散落了几缕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娜塔莉亚看着他。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不要,拒绝他,转身走开,现在就走。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舞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扇子遮住嘴角的笑,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

娜塔莉亚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在模糊。

一秒。

灰色的眼眸里,流光碎金亮了起来。

莉娅接住了这具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上一秒她还在感慨另一个自己晚间如此跌宕的戏剧遭遇,下一秒便膝盖一软,她咬着牙稳住重心。

铺天盖地的恐惧、不安、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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