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老鸹堡出了一档子邪事,事主叫郭兰英,比我大三岁,是堡子东头郭家的二闺女。邪事闹了四十多天,惊动了半个堡,连我奶奶都半夜披衣起来过两回。后来事了了,奶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仙堂上坐的从来不是仙,是人的贪心和人的怕。

老鸹堡坐落在一片漫岗上,岗上风大,土坯房一座挨一座。堡里老一辈信“五大家”,说是狐、黄、白、柳、灰,对应着狐仙、黄仙、刺猬、长虫和老鼠。年头深的人家,仓房梁上常年供一块木牌,写“保家仙之位”,初一十五上三炷香,撒一把小米。谁家鸡丢了、牛病了、孩子夜里惊着,先不先冲木牌念叨两句。堡子里管给人看事的叫“弟马”,年头最老的一位,姓关,人都叫关姥爷。

关姥爷那时已经不怎么看事了,一个人住在堡后,养几只鸡,编柳条筐。他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弟马,家里立过堂口,堂单上写满名号,香火气日夜不断。我问过奶奶,关姥爷真能通仙?奶奶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他通不通仙没人知道,他通人心,是真的。

郭家的事,起头在一筐土。

开春化冻,郭兰英她爹要在仓房后头再接一间偏屋,挖地基,挖着挖着,镐头底下翻出一窝黄鼠狼,母的带着四只崽子,窝就做在柴草根底下。一起翻出来的还有一条胳膊粗的菜花蛇,盘在窝里冬眠,没睡醒,叫他一镐刨成两截。堡里规矩,狐黄白柳灰,见了轰走便是,不能伤。郭老汉不信这个,骂了句晦气,把死蛇挑到粪堆上,四只黄崽子摔死两只,剩下两只连母黄鼠狼一齐埋进了地基坑里,夯土盖了房。

头七没过,郭家开始不太平。

先是鸡。一笼八只鸡,夜里忽然炸了窝,扑棱得鸡毛乱飞,第二天清早死了三只,脖子上没伤口,就是吓死的。再是狗,郭家那条黄狗整夜对着房脊呜噜,毛炸成刺猬,喂它食它都不看。接着就是郭兰英。

她本来是个利索丫头,挑水做饭样样行。那天夜里,她娘听她屋里有动静,推门看时,她坐在炕沿上,披头散发,借着月光纳鞋底,纳一针,笑一声,嘴里叽叽咕咕,说的什么听不清。她娘喊她,她抬起头,眼神直直的,忽然捏着嗓子哭起来,哭声又尖又细,像换了个人。哭一阵,又笑,笑完了说胡话,说一家子占了她的宅子,害了她的儿,一个也跑不了。

她娘当场瘫在门口。

第二天,堡子里全知道了。老人们摇头,说郭家这是叫仙家拿了,黄仙柳仙一齐得罪,哪有好。郭老汉也慌了,嘴上还硬,夜里却悄悄往仓房梁上挂了红布,烧了三沓纸。不烧还好,烧了当晚,郭兰英闹得更凶,满炕打滚,说闻见烟味了,又来熏她一家子。

这么闹了小半月,人瘦得脱了形,眼窝发青,白日里昏睡,一入夜就哭笑。卫生院的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身子虚,开了安神的药,让静养。药吃了两副,不见轻。堡里人都说,药治得了病,治不了邪,这得请人看事。

那阵子堡子一到天黑就安静得反常,家家早关门,关门前先朝房梁、仓房、柴垛各处看一遍。我家鸡窝也挪进了屋里,鸡跟人挤,一夜咕咕唧唧。有一夜我起夜,隔着糊纸的窗,看见院里晾衣绳下站着个黄乎乎的东西,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抱在胸前,一动不动望着我的窗户。我气都不敢出,钻进被窝捂着耳朵。天亮跟奶奶说,奶奶出去看了一圈,回来说鸡食盆叫什么野物扒翻了,雪地上一串小脚印,奔柴垛去了。她说记住,它看你,你也看它,谁也别先动手,这就不叫邪。

请的第一个,是堡西头供保家仙的孙婆子。孙婆子来转了一圈,看了仓房,又看了郭兰英,脸色发白,说这是仙家立了堂口要香火,她担不起,让郭家另请高明。

于是就请来了齐大神。

齐大神是外乡来的,四十来岁,男人相,嗓门洪亮,自称身上顶着胡三太爷的名分,看事三十年。她带着个打下手的男人,挑着担子进堡,担子上铃鼓、堂单、铜铃、黄表,一应俱全。进郭家院子,先不看病人,绕着院子走了三圈,走到仓房后头站住,脚一跺,说就是这儿,怨气冲天,两家仙家都在,底下还压着枉死的小仙童。

郭老汉腿一软,当场跪下。

齐大神说这病她能治,但仙家开了口,要立大堂,要披红,要还愿,香火钱、扎彩钱、打点阴间关口的钱,一笔一笔,算下来够郭家一年的嚼用。郭老汉救女心切,咬咬牙,东挪西借,全应了。

选了个夜里开堂。我跟着奶奶去看了。郭家堂屋挂起红堂单,供桌上三摞馒头,整鸡整鱼,香炉里三根粗香,烟直往房梁上钻。齐大神头戴红巾,腰系铃铛,手里一面羊皮鼓,鼓点一起,她浑身的铃铛哗啦啦响,先还踩着鼓点走,越走越快,忽然翻个白眼,嗓子一换,粗着喉咙唱起来,唱的是仙家下山、云里来雾里去的词。打下手的男人跪在一边,仙家问一句,他替主家答一句,每答一句,就往供桌上压一张钞票。

我缩在奶奶怀里,又怕又想看。鼓声最急的时候,窗外的狗忽然狂吠,有人嗷一嗓子,说房上有黄影子!满屋子人齐刷刷扭头,窗纸上真贴着个小小的影子,尖嘴,拖一条大尾巴,一动不动。屋里女人孩子尖叫起来,齐大神鼓点不停,厉声喝道,孽畜还不退下!那影子晃了两晃,没了。

我吓得手心冰凉。奶奶却没叫,她眯着眼盯着窗户,忽然低声说了句,不对。

那一夜法事做到三更,齐大神收了钱,说仙家先稳住了,还得连做七场,一场一个数。郭老汉诺诺连声。

回家路上,奶奶跟我说,你看见那黄影子没有?我说看见了,黄大仙。奶奶说,仙家要走,还用贴着窗纸叫人看个正着?那是纸影。她说影子贴着窗的时候,窗根底下有个人影一闪,叫供桌上的香晃没了。

我半信半疑。第二天天没亮,奶奶就上了堡后,把关姥爷请下了山。

关姥爷进门,没带铃鼓,只带一根柳条烟袋。他先看郭兰英。丫头在炕上昏睡,嘴里还在含混地哼。他翻了翻她眼皮,又闻了闻屋里的气味,转头问郭家的,齐大神做法时,可是点过一种黑线一样的香,烟发青,闻着发甜?她娘想了想,说是,说是引仙香。

关姥爷点点头,又走到仓房后头,蹲下看了半晌,回来只说一句,今晚我在这等着,她的七场,一场也不用做了。

当晚,齐大神带着打下手的准时上门,刚要开鼓,关姥爷从炕沿边站起来,开口让她先答三个问题。

他问,仙家既在仓房地底下,大仙进门,怎么先不先报得出地基坑里埋了几只活物、几条蛇?齐大神一怔,张口要唱,关姥爷摆摆手,说这个先不问。他又问,引仙香是何物做的,哪座山头的仙传的方子?齐大神脸色变了。

第三个问题,关姥爷没问她,转身冲窗外喊了一声,说墙根底下蹲了半宿的那位,出来吧。

窗外没人应。关姥爷对郭老汉说,你去柴垛后头看看,许有个穿短打的男人,怀里揣着皮影和线香。

郭老汉将信将疑去了,不一会儿真揪进个人来,正是齐大神那个打下手的,怀里掉出一副牛皮刻的黄鼠狼皮影,一把细香,还有一小包黄药面。

原来如此。齐大神每到一处,先让男人夜里踩点,挖地基、伤牲口的事,堡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她听个满耳,再装成仙家报出来。那发青的引仙香里掺了药面,密闭屋里点久了,人头晕眼软,胆子先怯三分,病人本就虚着,闻了更是胡话连篇。窗上的黄影是皮影,趁鼓声最乱、众人扭头时贴上去的。一场法事,吓人的、报信的、收钱的,全是她一个人安排。

打下手的男人是她后找的,原先串村耍皮影,生意黄了,被她说通搭伙。他交代,这一套在好几个堡子使过,专挑刚伤过狐黄白柳灰的人家下手——那样的人家心里本就悬着,鼓还没响,人先信了七分。仓房挖出蛇窝、摔死黄崽子,堡里哪个不知,齐大神进门前在代销点蹲了半天,闲话听了个够,夜里一报一个准。供桌上压的那些钞票,第二日天亮就分了,纸钱才是真烧的,真钱一张没跟仙家走。

齐大神还想嘴硬,关姥爷把烟袋在炕沿上一磕,说妹子,我年轻时也干这个,堂单我比你挂得高,名号我比你写得满。可有一桩我后来想明白了——香客跪的是仙,收香火钱的是人;仙家从不开口要钱,开口的,全是人的嗓子眼。

那女人脸涨成紫肝色,到底没再唱。郭家报了公社,她在别处也骗过,两笔账一齐算,人带走了,骗去的钱退了回来。

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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