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冬至一过,数九寒天如期而至。

寒浸浸的冷雨天冻得人缩手缩脚,分毫不想动弹,接连潮湿了几日,老天才终于收了云气,赏脸开了太阳。

恰逢歇假,上完半天学,一众少年郎脚步轻快地踏出书院,纷纷道这天晴得及时,高高兴兴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独沈书月一人抄着手站在山门前,一脸提不起劲的表情。

原想着月试顺利过关,被逐出书院的危机暂时解除,不必再成日埋头苦读,当务之急自然要将耽搁的正事重提上章程。

于是那日回家思索一番,她决定问裴光霁讨要个歇假日上街同游的奖励,盘算着先将人“哄”出去,再找机会换上女装,让久未露面的她本尊来与裴光霁增进增进情谊。

想得好好的,谁知翌日一开口就被裴光霁拒绝了。

若他只是没兴致,她还能磨缠上一番,偏他说下个歇假日有事回府一趟。

想他冬至为了她都没回家祭祖,这回应是有要事,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只不过此刻眼看同窗们各回各家,大好天气只剩她一人留在这无趣的偏郊,还是不免有些冷清。

沈书月叹了口气,正要向自家马车走去,陆修鸣从后边追了上来。

“子越!听说近来城中新开了一间画肆,收藏有不少名家真迹,孤品稀品,今日正好得闲,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沈书月还有些蔫蔫的,回过头随口问:“都有哪些名家?”

“听闻镇店之宝是前朝周寅源的《春江烟波图》,也有不少当世的名家,譬如出身画院的李秉画师、骆飞林画师,还有民间流派的闻山先生、云逸先生……”

沈书月听到最后眼神亮起:“当真?”

“绝对保真!好多商人都专程远道而来,你想不想去看看?”

沈书月心下刚一动。

“还可以叫上你阿姐,”陆修鸣嘿嘿一笑,“你阿姐不是喜欢书画吗?”

……差点着了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道。

沈书月觑他一眼:“我阿姐分身乏术,可不得空。”

陆修鸣狐疑眨了眨眼:“你阿姐怎的比你还忙?回回没机会见着。”

“她在家潜心作画呢,多谢你相邀,我还是回家去了。”

“好吧,那下回。”

沈书月与一脸遗憾的陆修鸣挥手告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动,砚生在车内低声问:“陆郎君方才说的不是夫人吗?姑娘这些年一直在寻夫人早年流落在外的画作,先前在颐江也是为竞买夫人的画才扮了男装出门,才会被书院管事错认成郎君,今日机会难得,当真不去瞧瞧吗?”

“自然是要去的。”

从前是不知有这回事,如今得了消息岂能错过。

她只是怕与陆修鸣同行得时刻掩藏身份,太过麻烦而已。

沈书月两眼放光一指前头:“带上银钱,我们自己去!”

*

一个半时辰后,临康市心。

宽阔的长街上宝马香车来来往往,人潮熙攘,沿江市肆林立,绮楼画阁鳞次栉比。

东头新建的画肆飞檐如翼,一派繁荣气象,装点奢丽的雅间内,沈书月望着跟前的画肆掌事,脸却垮了下来:“什么?被买走了?”

“是,小郎君来得不巧,云逸先生的《绝崖苍松图》今早刚刚卖出。”

“什么人买走的?对方可是真心喜爱云逸画师的墨宝?”

“小郎君放心,买主价高心诚,定是真心喜爱。”

“那买主之后去往何处了,我可还有机会瞧上一眼那画?”

掌事面露难色:“对方看似不是本州的商人,怕未必还在城中。”

“是这样……”

坐了一个时辰马车,好不容易从偏郊到了市心却连看都没能看上一眼,还不如像从前那样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呢。

沈书月满脸遗恨地长叹一声。

掌事忙道:“小郎君要不瞧瞧本店其余珍品?”

“不必了,你忙你的去吧。”

掌事恭敬退了出去。

偌大的雅间安静下来,沈书月坐在靠窗几案边,百无聊赖撑着腮,透过半开的菱格窗望向外头支着各色摊子的长街。

虽是错过了阿娘的画,可来都来了,这就打道回府未免太不上算,从前在临康因担心身份暴露在偏郊窝了一年多,她倒还没逛过市心的街。

只是今日为了赶着买画直奔而来,没来得及接上轻兰,眼下带着砚生去逛姑娘家的摊子又未免有些没意趣。

此地离裴府似乎倒是不远,但裴府不同于安平坊的裴宅,定是不好随意登门去找裴光霁的。

也不知裴光霁这会儿在府里忙什么呢……

正想到这,一旁砚生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裴郎君吗?”

“嗯?”沈书月顺着砚生所指望去。

只见街对面,一身深青色直裰的人正微微俯身立在一花簪摊前,温文有礼地与摊主交谈着什么。

沈书月一双眼惊喜亮起,刚要推窗探身出去喊人却忽然一顿。

等会儿,裴光霁不是说今日府里有事吗?这会儿怎的一个人出来闲逛了?

不,一个人怎会来逛姑娘家的花簪摊。

沈书月定睛往人堆里一看,这才发现裴光霁身侧还站了个身穿袄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捻起一对花簪,同他说了句什么。

裴光霁轻一颔首,对摊主指指簪子示意要买,随后便将银两递了出去。

居然给姑娘家买花簪……

这与定情信物有何分别!

沈书月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鼓起脸一把拉开椅凳,起身出了画肆,朝街对面走去。

“裴光霁,原来你拒绝我的邀约,是为了陪别的姑娘出来闲逛?”

花簪摊前,裴光霁一愣之下回过头来,看见气鼓鼓叉着腰的沈书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摊主大娘也一下瞪大了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惊疑不定地暧昧流连。

注意到路人奇异的眼神,沈书月叉腰的手连忙负去了背后,找补道:“我不是为我自己,是替我阿姐委屈……”

四下惊诧的眼神顿时变成了瞧热闹的,齐齐朝裴光霁打量而去。

“我何时陪别……”裴光霁看了看周围路人,“姑娘闲逛了?”

沈书月左看右看没瞧见人,眨了眨眼:“我方才都亲眼看着了,就在我站的这处,有个姑娘……”

“哎呀小郎君,误会误会!”摊主大娘赶紧热心解释,“那姑娘只是路过,见这位郎君拿不定主意,帮忙挑了对簪子,挑完人就走了!”

沈书月微微一顿,看了看大娘,又看了看无言的裴光霁:“……是吗?那你买花簪给谁?”

“哥哥,这是谁呀?”一道奶声奶气的女声从对面人脚边传来。

沈书月一低头,才见裴光霁身后还站着个不及他腿高的,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正扒着他衣裾,探出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小手里拿的,就是那对石榴花簪。

沈书月紧皱的眉头霎时一松,头顶幽幽升腾起一股尴尬的气息。

“哦,是你妹妹啊……”她摸了摸鼻子,“方才人多没瞧见,错怪你了。”

“郎君这是遇上同窗了吗?”

正这时,一位妇人挽着女童的披氅走了过来,看似方才是去马车里取保暖衣物了,“那我先带若喜回去吧。”

“哥哥……”裴若喜不情愿地拽着裴光霁的手指晃起来。

裴光霁垂下眼去:“你先跟乳母回去,我晚些回。”

“好吧,那哥哥早点回来。”裴若喜仰着脸瘪了瘪嘴,松开了裴光霁。

目送裴若喜被乳母抱着走远,裴光霁重新看回跟前人。

却见沈书月还对着裴若喜离去的方向挪不开眼,满脸的生气已换了满眼的欢喜。

“你居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好小一只,我也想抱……”

察觉到裴光霁的质疑眼神,沈书月敛色轻咳一声,“哦,不合适不合适!”

裴光霁往她身后看了眼:“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帮我阿姐买画,结果被人抢先一步没买着,现下便无事可做了,你来得正好,我第一次来临康市心,你带我四处逛逛吧!”

裴光霁一时没有说话。

沈书月举起手来:“我认错,方才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为了我阿姐的姻……”

裴光霁看了眼一旁还在听戏的大娘,转身走出几步,到了僻静处,回头看向跟上来的沈书月:“你若无事可做便回去读书,月试过了还有年末岁试。”

“哎呀没关系的,连续四次丁等才会被逐出书院,我考了一次乙等,后头有整整三月能放心玩呢。”

沈书月刚说完便意识到嘴快了不妙,缓缓抬起眼来,果见裴光霁沉下了脸:“你是为了这个,先前才那么用功的?”

“我……”沈书月眼神胡乱飘开去。

见她反驳不能,裴光霁蹙眉冷下声来:“我道你姐姐说你决心痛改前非好好读书是真的,你却只是想投机取巧?甚至到如今,还要打你姐姐亲事的主意?”

什么叫打姐姐亲事的主意?

沈书月想了会儿才记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她跟裴光霁怎么说的来着,哦,她说“阿弟”之所以乱点两人的鸳鸯谱,是想着若她这阿姐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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