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圭逆着光站在门前，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寻了一个好使力的方向，哐哐砸门：“有没有神在啊？”
门内诸神：“……”
有吧？
他们也不是很确定。
来不及犹豫，没听到回音的稚圭秉持着尊重理解换到了下一间屋子，又是哐哐一顿砸。
拢共不到十间的仓储屋子，砸出来了十几位神仙，被千颜强制破门赶出来的也有十几位神仙。一个神头一个神头数过去，几间破屋子里零零散散围困了几十位。除却幻境中见到的十几位大荒神，还有维鸟族人，不知哪个派系的散仙，清一色灵力尽失，破布烂衫。每一间屋子里昏暗沉闷，踹开门的刹那，天光穿破黑暗，晃得眼睛几乎看不清楚。纤瘦的身影逆着光，透光的指尖从光里伸出去，亮得要晃瞎神的眼睛……
千颜对着一众神仙闪闪发亮的眼，左看罗麒欲要避退三舍却被“体面”二字定在了原地的尴尬笑容，右看稚圭压都压不住的嘴角转眼便要滔滔不绝自己大战女巫的三百回合，陷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默。
维持着优雅从容的笑容，她从一众神里数了一遍。
千颜以为，云尘会在这些神里。
但令她意外地是，她并没有在这群神里看到他。
沉思间，众神里有一只脚踏出了半步。千颜被吸引去了目光。此神并未站离神群，身姿挺拔如树，抬起衣袖整条袖子便跟着动作微微摆动了几下，一身衣袍破布烂衫，已完全看不出是哪宫哪殿，哪门哪派，唯有一双眼睛坚定平和，瞧起来……千颜便下意识将他踏出的半步距离退了回去。
这种神……最是麻烦。
果不其然，那已经框框洞洞的衣服袖子随风一扬，两只胳膊周正雅致地往前抻，脑袋连同上半身深深垂拜，悦耳温润的声音就传了来：“你又救了我们一次，千颜仙友。”
千颜干笑：“呵呵，应当的，都是同僚吗，应该的。”
此神微微一顿，面色虚弱地笑了笑，彬彬有礼：“生死之事，没有应不应该。还是多谢千颜仙友。”
罗麒眉梢微动，不知是为躲避其余神的视线，还是听觉此话心有所感，脚步轻挪，似笑非笑，道：“生死之事，只张嘴一两句话？”
此神又是一顿，微微抬眉，撞见罗麒幽幽笑意的眼睛，俯身又是一拜：“自然不会敷衍，只某如今两袖清风，愧于此事。待某出塔，必携重礼登门致谢，若此间仙友有何难处，某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千颜：“……”
稚圭呆了呆：“……这是在画饼干吃吗？”
罗麒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千颜一拳头砸他脑门，恨铁不成钢：“画饼充饥！”
稚圭捂住脑袋小声嘟囔：“差不多吗。”
千颜没理他，抬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温文尔雅地抱了抱拳：“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闻言，有礼神抬身，正要朝千颜点头致意，就听千颜接着说：“我现下就有一个难题，觉得仙友十分适合做此题解手，仙友解过此题，你我两清，如何？”
有礼神：“……？”
“千颜仙友请讲。”
她转头，罗麒与之对视，并未言语。
千颜深吸口气，将在幻境中看到的画面徐徐吐出——
遥远遥远的荒土文明里，人间信仰中关于神灵的所有秘闻都从古老的西山传来。传说西方群山里有一处仙境，在日月栖落的地方，有一个古老的神秘部落。他们穿着长长的麻布衣袍，黑色的，白色的，尤其简单。他们的衣服上绘出太阳，月亮，蛇，百草。
传说部落里会有一位美丽的女巫，身披长发，衣着丹红，祭祀时，她会把乌亮的头发盘起来，草绳束发，头戴玉笄，身配玉璧，在高高的祭台上翩然起舞。
她会观天象，占吉凶，通神灵。她将人间的祈愿传达上天，带着神明的旨意顺延着天梯下来，禳除灾厄。
她身上带着灵神的祝福。金石做的饰品，细致的彩绘巫纹，令人向往的不死神药……
巫族，通天彻地，沟通人神。
在所有关于巫族的传说里，没有男子。灵神死去，将由她庇护的地方延续她的意志。
一场天降横祸的疫病，西山的存活由繁衍生息转为消灾解厄。直到——绝地天通。巫族凋敝。
巫族无法再沟通神灵，眼睛被遮蔽，神力被封禁，犹如白日潜行，如履薄冰。
她们无法再回到天上，只能日夜追寻神降之地，期盼有一天，能重新看到回家的路。
神降之地，便是祭坛。
“……等一下。”清澈的少年嗓音打断了这段叙事。
“绝地天通时是什么东西？”少年有一把好嗓子，如果忽略那声音里的中气十足，倒也显得十分聪慧。但此时他发出质问：“幻境里有这一段吗？”
红纱顺着风飘舞过，众神凝耳听，一片寂静中，露出一张冷俏的脸——千颜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稚圭茫然困惑的双眼，良久，她叹了口气，劝道：“你不适合修这门课，真的。”
稚圭愣怔一息：“什么课？”
“天门史记课。”千颜很真诚，“你上居寒宫里安排的课。”
稚圭认真思考起来。
罗麒掩唇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解释：“所谓绝地天通，讲得是人皇与水神争帝之战，也就是著名的不周山崩塌那场战争。”
“人皇称帝，为阻隔神族与人间通路，影响统治，借不周山之倒断绝天地。自此人族不可攀登入境，神族不可下山干涉人间，此为绝地天通。”
“大荒两千四百八十年，颛顼在人皇位，共工争帝兵败西山，一怒之下撞向了不周山。不周山在这一年就已经塌陷，天地通路在颛顼称帝后就已经断了。人间所有关于神族的杜撰大都从西方开始传，如果你看过史记课上发的附加课业的话，会发现关于人间所有故事的开头都是，‘传说在那遥远的西方……’。人与神之间有鸿沟，绝地天通之前，两族交涉通过灵巫，灵巫的存在很大程度地减轻了神的工作负担。按理说，天地通路断绝，巫师的存在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在人间的地位也应该会降低，但偏偏灵巫有一样术法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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