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安的人是半夜冲进粮仓的。

裴知微被砸门声惊醒时,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算盘。她没有点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屋内的方位——门、后窗、粮垛。

砸门声变成了劈砍声。木门经不住几刀就裂了,火把的光涌进来。

“裴姑娘,陆少爷请你交东西。”领头的人把火把举高,照亮了身后十几个持刀的汉子。

裴知微坐在床沿没动。她穿了外衣,头发用一根簪子别住,看起来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

“什么东西。”

“陵州所有生意的契书。铺面、粮仓、盐路、铁器,全部。”领头的人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陆少爷说了,写了契书,放你走。不写——”

他没说不写会怎样。刀光替他说了。

裴知微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份转让契,上面已经盖了陆子安的私印,只等她签字画押。

“陆敬堂知道这件事吗?”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裴姑娘,陆家家主是陆少爷。老太爷的话,现在不好使了。”

裴知微没有接笔。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转让契拿起来对着火把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袖中。

“我考虑一下。”

领头的人脸色变了:“没什么好考虑的。”

他伸手来抓裴知微的手腕。裴知微侧身避开,但屋内空间太小,她被另一个汉子堵住了退路。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桌沿上。

“契书。”领头的人把笔塞到她手里。

裴知微的手指被掰开,笔管硬塞进虎口。她没有握笔,手腕一松,笔掉在地上。

领头的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裴知微被打得撞在桌角上,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没有喊出声,只是用手撑住桌沿站稳。

“契书。”领头的人又递了一支笔过来。

外院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赵大年没有睡。他自从跟了裴知微,夜里就睡在后院柴房里,刀不离身。他听到前院砸门声时就提刀冲了出来,但粮仓前门已经被陆子安的人堵住了。他从侧墙翻过去,一刀砍翻了守后门的两个人。

“姑娘!”

赵大年的声音从后窗传来。裴知微朝后窗的方向动了。

领头的人拦住她,刀横在她面前。赵大年从后窗翻进来,刀劈在领头人的刀背上,两把刀撞出一串火星。

“走!”赵大年用身体挡在裴知微前面,一刀逼退了两个人。

领头的人红了眼:“砍他。”

三个汉子同时扑向赵大年。赵大年挡了两刀,第三刀从侧面切入,砍在他的左肩上。刀锋嵌进骨头的声音很闷,赵大年闷哼一声,右手反手一刀划开了那人的小臂。

第二刀来得更快。刀尖从背后插进赵大年的腰侧,穿了一层皮肉。

赵大年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他左手抓住插在自己腰上的刀刃,右手一刀砍断了那人的手腕。血从他的腰间涌出来,浸透了衣裳。

“后门——”赵大年把裴知微往后门方向推。

裴知微抓起枕下的算盘和《管子》,塞进怀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年——他的脸已经发白,但刀还握着。

“走!别回头!”

裴知微推开后门。后门外是粮仓的窄巷,巷子尽头是城东集市的一条排水沟。她跨过水沟,贴着墙根走。身后刀刃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赵大年说过别回头。

她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城东一户人家的后院墙。墙不高,但墙根下堆着碎砖和烂木。裴知微踩着碎砖翻过墙,落在一堆干草上。院子里没有灯,没有人。她蹲在干草堆里,把《管子》和算盘抱在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喊杀声。

喊杀声停了。

裴知微没有动。她在干草堆里蹲了一整夜,一动不动。血从嘴角的伤口渗出来,干在脸上,绷得发紧。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留了一道暗色的印子。

天快亮时,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姑娘。”

是赵大年的声音。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裴知微从干草堆里站起来。她推开院门,看见赵大年靠在墙根下。他的左肩和腰侧各裹了一层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的右手还握着刀,刀尖拄在地上撑着身体。

“能走吗?”裴知微蹲下来,看他的伤口。

赵大年点了点头。他试着站起来,腿发软,又靠回墙上。

裴知微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站起来。赵大年比她高一个头,重得多,她咬着牙撑住了。

“往哪走。”赵大年问。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喘。

“城外渡口。”

赵大年没再说话。他一步一步跟着裴知微走,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他们走的不是大路,是城东集市后面的窄巷。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没有人。

走到第三条巷子时,赵大年的腿软了。裴知微把他靠在墙上,撕下自己外衣的下摆,重新给他扎了腰上的伤口。布条勒紧时赵大年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还能走吗。”

“能。”赵大年撑着墙站起来。

他们又走了两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城墙根。城墙在这里有个排水口,平时用铁栅栏堵着,但铁栅栏的底部已经锈断了,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裴知微先钻了过去。她从外面把铁栅栏掰开一些,赵大年侧着身子挤了过来。他的腰伤被铁栅栏刮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他咬着牙没吭声。

城外是荒地。渡口在半里之外。裴知微扶着赵大年走,走几步歇一步。荒地上没有遮拦,天亮了会被城墙上的人看到。她加快了脚步。

赵大年的呼吸越来越重。走到离渡口还有一百步时,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倒。裴知微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膝盖跪在地上。

“你先走。”赵大年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

裴知微没有说话。她把赵大年的右臂重新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他架起来。

渡口停着两条船。一条是渔船,一条是空的货船。裴知微走到渔船边,船上只有一个老船家。

“帮个忙。”裴知微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谈一桩生意。“他受了伤,需要躲几天。我付银子。”

老船家看了看赵大年身上的血,又看了看裴知微脸上的伤,犹豫了一下。

“多少。”

“五两。先住三天。”

老船家点了头。裴知微和船家一起把赵大年抬上了船。赵大年躺倒在船舱里,眼睛半睁着,刀还握在手里。

裴知微掰开他的手指,把刀取下来。刀刃上全是血,刀柄上也是。她用自己的衣角把刀擦干净,放在赵大年手边。

“刀在。”

赵大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船舱很矮,裴知微直不起腰,只能坐着。她坐在赵大年旁边,从怀里掏出《管子》和算盘。《管子》的封面沾了血——不是她的,是赵大年的。她用指甲把血迹刮掉,但血已经渗进纸里,刮不干净了。

算盘的一个角磕掉了。不是今晚磕的,是很久以前就缺了角。她摸了摸那个缺口,把算盘放在膝盖上。

船家端了一碗水来。裴知微接了水,先给赵大年喂了几口。赵大年吞咽时喉结滚动得很慢,水从嘴角流了一些下来。

裴知微自己喝了一口。水有股泥腥味。

船摇了一下。老船家撑开了船,往下游走。裴知微不知道船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回头看了一眼陵州城的方向。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看不清细节。

她转回头,低头看赵大年的伤口。肩上的刀口不深,但腰侧的那一刀斜着切进去,可能伤了筋。布条已经湿透了,她解开来重新扎。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只能勒紧止血。

赵大年在她扎伤口时醒了过来。他看着裴知微的手,又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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