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某个清晨,阳光是先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
那光很薄,像有人用一把极细的刷子,蘸了淡金色的颜料,从百叶窗的缝隙间一条一条地刷进来。有几条落在木地板上,有几条落在床沿,还有一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秦墨的侧脸上。秦墨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她刚跑完步回来,额角的汗已经被风吹干了,只有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鬓边。她的运动服还没换,深灰色的速干衣裹着紧实而匀称的身体。阳光在她脸上切出几道柔和的阴影,像一幅被裱在晨光里的画。她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手机是静音的,不会吵醒床上的人。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王可可还赖在床上。她裹着那床灰蓝色的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只虾。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像被台风扫过的鸟窝。她的脸半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鼻尖。那只眼睛半眯着,像醒着,又像没醒。她看秦墨。她看了好一会儿。秦墨没有发现。阳光在秦墨身上走动,从她的发顶到她的肩头,从她的肩头到她的手腕。王可可觉得自己能一直这么看下去。看一整天都不腻。
忽然,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摘一朵睡在枝头的花。她摸到了秦墨的眼镜,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镜框的边沿,把它轻轻地、慢慢地从秦墨的鼻梁上摘了下来。秦墨没有躲,也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低下来看王可可。她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清亮。她问:“干什么?”她的声音是刚跑完步后的那种,带着一点很淡的沙,像风吹过干草。
王可可把她的眼镜放到自己这一侧的床头柜上,然后朝秦墨笑了一下。那个笑,还带着没睡醒的绵软,像一块刚化开的糖。她说:“你摘了眼镜,更好看。”她一边说,一边把身子往秦墨那边挪了挪。她的额头碰到了秦墨的腿,她觉得不够,又往上蹭了蹭。最后她把脸贴在了秦墨的腰侧,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小动物。秦墨放下手机,很自然地伸出手,把人搂紧了。她的下巴搁在王可可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蹭了一下。王可可的头发有股草莓味。是昨晚用的那瓶洗发水。秦墨觉得好闻,又低头闻了闻。王可可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你是不是在闻我。”秦墨说:“嗯。”王可可说:“好闻吗。”秦墨说:“还行。”王可可“切”了一声,张嘴就在秦墨的腰上轻轻咬了一口。秦墨没躲,只是“嘶”了一声。她低头看王可可,说:“你属狗的。”王可可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属兔子的!兔子也会咬人!”秦墨说:“你每年都咬我。”王可可说:“谁让你每年都说‘还行’。”秦墨说:“那我要说好闻吗?”王可可说:“你要说特别好闻,香死了,想天天闻。”秦墨说:“哦。特别好闻。香死了。想天天闻。”她一字一顿地复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收购条款。王可可被她逗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笑够了,又仰起脸,说:“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秦墨说:“我问你干什么。”王可可说:“不干什么。想摘。”秦墨说:“摘了然后呢。”王可可说:“然后亲你。”说完她就凑上去,在秦墨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鸟啄了一下水面。亲完又缩回去,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做了坏事又怕被抓的小孩。秦墨看着她,慢慢地说:“还有呢。”王可可眼睛一弯,又探出头来,这次亲的是嘴角。秦墨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鼓励。王可可又亲了一下。这次更久了一点。秦墨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她忽然反手把被子拉起来,将两个人一起蒙进了被子里。王可可在被子里“啊”了一声,随即是笑,然后那笑声被什么堵住了,变成了很轻的、又细又软的呜咽。被子鼓起一个大包,像一头在晨光里缓缓苏醒的小兽。阳光照在被面上,把它们拢成毛茸茸的一团。仓鼠元宵还在笼子里跑轮子,咯吱咯吱,像在给这个早晨配上不紧不慢的节拍。
过了好久,王可可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头发更乱了,脸也红扑扑的,像刚从一场很甜的梦里被捞出来。她大口喘了几下,转头看秦墨。秦墨还躺在被子里,一只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她的运动服领口被王可可抓歪了,露出半截锁骨。她也不整理,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王可可。王可可说:“上班要迟到了。”秦墨说:“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王可可说:“你天天这样,迟早把公司带垮。”秦墨说:“公司倒不了。”王可可说:“为什么。”秦墨说:“因为老板娘是你。”王可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作势要打她。秦墨一把接住她的手腕,翻身把人压回床上。两人又笑成了一团。被子滑到了地上,窗帘被风掀起一个角。外面天光大亮,山间有鸟在叫。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楼下,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他把小笼包和蒸饺端上桌,又往王可可常坐的位置上多放了一杯热牛奶。秦墨的咖啡照旧是不加糖的黑咖啡。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麻圆的笼子旁边,元宵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粒玉米粒,啃得咔咔响。这个家的每个角落都醒着,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迎接这个普通的清晨。
王可可到底还是起来了。她坐在床边,脚够不到拖鞋。秦墨已经把她的拖鞋从床底勾出来,放在她脚边了。王可可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往卫生间走。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蓬蓬的乱发,脖子上还带着新鲜的痕迹。她小声“呀”了一下,回头瞪了一眼跟过来的秦墨。秦墨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别穿高领了。”王可可说:“那穿什么!”秦墨说:“围巾。”王可可说:“现在入夏了。”秦墨说:“那穿吊带。”王可可说:“吊带更遮不住!”秦墨就笑。她笑起来真好看,王可可每次看她笑,都会忘记自己刚才在气什么。王可可走过去,把秦墨往门外推:“你出去,我要洗脸了。”秦墨说:“我刷牙。”王可可说:“你去楼下刷。”秦墨说:“为什么。”王可可说:“因为你在旁边我会分心。”秦墨说:“分心会怎样。”王可可说:“会一直偷看你,然后洗面奶弄进眼睛里。”秦墨说:“你经常这样吗?”王可可说:“对啊。所以你快点出去啦!”秦墨被她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你洗面奶进眼睛的样子,挺可爱的。”王可可“砰”地关上了门。秦墨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王可可又气又笑的叫声。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歪着的运动服领口,伸手扯了扯,可嘴角的笑却怎么都扯不平。
等王可可磨磨蹭蹭地从卫生间出来时,秦墨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今天穿得比往常休闲,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眼镜没戴,只把手机和一块手表拿在手里。王可可看见她没戴眼镜,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戴?”秦墨说:“你说摘了更好看。”王可可说:“那也不能不戴吧。你等会儿怎么签字?”秦墨说:“今天不签。”王可可说:“你不是说今天放我假吗?那你自己呢?”秦墨说:“我也放假。”王可可狐疑地看着她:“你居然会给自己放假。”秦墨说:“偶尔。”王可可“哦”了一声,心里却甜得不行。她知道秦墨是为了陪她。秦墨不常放假,她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但她最近开始学会“空出一天”,用来做那些王可可喜欢做的、看起来毫无效益的事。比如去逛超市,比如在家看电影,比如陪王可可去宠物店给元宵买磨牙棒。王可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知道,秦墨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喜欢”两个字,活成一年一年的日子。
早饭时,王可可把一块小笼包蘸了醋,放到秦墨碗里。秦墨看她一眼,没说话,吃了。王可可又夹了一个蒸饺过去。秦墨又吃了。王可可高兴得像在喂一只不挑食的猫。她又去夹蟹黄包,秦墨说:“你吃你自己的。”王可可说:“我想分你一半。”秦墨说:“一个蟹黄包,你怎么分。”王可可说:“我咬一半,给你留一半。”秦墨说:“你让不让我吃早饭了。”王可可说:“为什么不让?”秦墨说:“因为你再喂下去,我会想把你按在餐桌上的。”王可可差点被豆浆呛死。她捂着嘴,耳朵红得能点烟。秦墨看着她,表情很淡,说:“吃慢点。”王可可“嗯”了一声,再也不敢乱夹菜了。她在心里小声骂:秦墨这个人,大早上的,真是够了。可她骂完之后,嘴角还是翘着的。(??>?▽?
吃完早饭,王可可跑去看元宵。元宵是麻圆的曾曾曾孙女,长得和麻圆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上的毛色稍浅,像撒了一层糖霜。王可可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麻圆。麻圆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跑不动轮子了。它住在王可可房间窗台边一个更软的笼子里,每天就是吃、睡、晒太阳。秦墨说麻圆现在像一只退休的老干部。王可可说那它就是“特工家属退休老干部”。秦墨说:“它什么时候成特工家属了。”王可可说:“从它妈是特工那天起。”秦墨说:“它妈是谁。”王可可说:“我啊。”秦墨“哦”了一声,说:“那它爸呢。”王可可说:“它没爸,只有干妈。”秦墨说:“干妈是谁。”王可可说:“你。”秦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王可可说:“怎么,你不愿意呀。”秦墨说:“它爱吃什么。”王可可说:“瓜子。还有那种黄色的小饼干。”秦墨说:“下次多买点。”王可可就笑。她就知道,秦墨这个人嘴上不承认,其实早就把麻圆和元宵当成自家孩子了。
她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很亮,照得门口的石板路白花花的。王可可撑着秦墨给她买的遮阳伞,蹦蹦跳跳地往车边走。秦墨走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王可可出门前随手从鞋柜上抓的太阳镜。她叫住王可可:“过来。”王可可回头。秦墨把太阳镜架到她鼻梁上,又顺手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提了提。王可可仰着脸,说:“秦墨,你越来越像我妈了。”秦墨说:“那你叫声妈听听。”王可可“呸”了一声:“想得美!”说完她拔腿就跑。秦墨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在初夏的山路上,像两个下课后偷跑出来的女学生。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早把后门打开了。他看着秦墨脸上那点几乎压不住的温柔,默默低下头去,假装在研究轮胎上的花纹。
她们没去公司,也没去什么需要预约的高档场所。王可可说想去花鸟市场。秦墨就带她去了。那地方乱糟糟的,人挤人,空气里浮着鸟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秦墨穿着一身很贵很干净的衣服,在卖多肉的小摊前停下来。她看得很认真。王可可拉着她的手腕,说:“你去年买回去的二十盆多肉,现在活着的还剩两盆。”秦墨说:“哪两盆。”王可可说:“我养的那两盆。”秦墨说:“哦。”王可可说:“所以今年你不许再买了。”秦墨说:“那买什么。”王可可说:“买仓鼠零食。元宵最近胃口好。”秦墨就跟着她往仓鼠区走。王可可轻车熟路地穿过几个卖鱼缸和鸟笼的摊位,在一家专卖仓鼠用品的小店前停下来。她挑了几袋磨牙棒、一包冻干豆腐、一盒新出的仓鼠饼干。秦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跑轮不错。”王可可扭头,看见秦墨正指着一个加大号静音跑轮。那个跑轮是淡粉色的,做工很好,一看就不便宜。王可可说:“元宵已经有三个跑轮了。”秦墨说:“这个好看。”王可可说:“你是看包装好看吧。”秦墨说:“它跑起来声音小。”王可可说:“我们家已经有静音跑轮了!”秦墨说:“多一个备用。”王可可拗不过她,最后把那个粉色跑轮也放进了购物袋。她小声对秦墨说:“你再这样,元宵会胖成球。”秦墨说:“它再胖也是你惯的。”王可可说:“明明是你惯的。”秦墨说:“我惯的是你。”王可可被堵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跑轮,心想,秦墨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可她又觉得,这样无药可救的秦墨,比什么黑豹可爱一万倍。(??????`)?
回家后,王可可开始给元宵换跑轮。秦墨蹲在旁边帮她递螺丝刀。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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