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春节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街上人潮汹涌。
祈愿帮姑妈办了不少年货。
她八年没回来,将爷爷高兴坏了,要亲自下厨做几个菜。
列了菜单,让姑妈上街采购。
姑妈酒楼生意忙,祈愿就自告奋勇,帮姑妈跑前跑后。
到下午,她已经往家里装回两车东西。
第三车,她买了一些年宵花、喜庆的马年装饰。
正在结账,忽然,看到一个苍老佝偻的女性背影。
春风摇晃着红色中国结,长长的流苏坠微挡视线。
祈愿往微信码上扫的动作停滞。
老年女性戴红帽子,脸庞皮肤被吹得像干枯树皮,嘴唇灰白。
拿着扫帚,穿环卫背心,正行走吃力地过来。
节庆装饰街上热闹,许多产品都招摇的挂到店外。
那女性木然从底下穿过,眼神空洞。
又一年了……
祈愿心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等回过神,她已经离开节庆装饰街,跟着老人过了马路。
老人住在一中附近。
祈愿的高中母校。
现在改为中学。
物是人非。
老人从校内的小卖部搬出,在旁边巷内的平房居住。
房门就对着巷路,一眼望到屋内的拥堵与杂乱。
天气已经回暖,小小屋子却阴冷无比。
阳光照料不到的地方。
祈愿犹豫了一会儿,步入屋内。
忽然,有道苍老颤音在身后,“……是莹莹同学吗?”
“……”祈愿回身,与门口老人对视。
老人打量着她,灰白唇颤抖,“是莹莹同学……你们差不多大。”
“我比她大一岁……”祈愿轻声。
当年许莹高二,她已经高三。
许莹聪颖,是小卖部夫妇的老来独女,经常年级第一。
有一对酒窝,笑起来漂亮而极具个人特色。
墙上遗照将她生命定格在十七岁。
“她今年25,你26。”许莹妈妈看着祈愿,像看不够似的,忽然伸手蹭她脸颊。
祈愿感觉面上一阵钝痛。
许莹母亲沟壑纵横的手像树枝,刮着祈愿的脸,“真好……这几年……还没有女同学来过呢……杨梵你认识吧?”
祈愿想回认识。
但老人没给她时间回复,自顾自絮叨。
“杨梵是好孩子,在法院当法官呢,每年都来,每次都带钱,我不要,就帮我搞卫生,后来我就生气啦,让他不要来,去找个女朋友吧,我家囡囡在天上祝福他呢,杨梵跟我哭,说对不起……”
“……”祈愿进屋前,没想到会听到杨梵的事,神情动容。
“不怪他……也不怪她爸爸……”老人摸着祈愿的脸,泪光朦胧,“他们自己走不出来……要走出来呀……杨梵去找个爱人……莹莹爸……”
“嗯嗯额唔!”老人口中的莹莹爸,正瘫在卧室中,里面有浓重的异味散出,叫喊也模糊不清。
祈愿不晓得自己是该进去给许莹爸看一眼,还是停在这里,让许莹妈抚脸抚个够。
许莹妈忽然笑,离开她脸颊,转拉起她手,来到橱柜底下。
祈愿刚买的新衣服,在这个家里简直无处容身,她乖巧地任许莹妈妈牵着,衣摆蹭得到处是灰,无动于衷着。
许莹妈妈蹲下来。
祈愿也蹲下。
碗橱底下,放着一排烟花。
祈愿皱眉,“放这里危险。”
房子小,东西杂乱,容易起火。
“没事,每年都这样放,”许莹妈妈笑,“你看,今年买了190块钱的,除夕夜,我去给莹莹放个够,她活着时,我都舍不得。”
祈愿不知道说什么。
只想起,许莹家从前整洁有序种满花的阳光小卖部,每年都会被学生写进作文。
许莹一出事,小卖部转让,她父亲轻生未遂留下残疾,母亲成行尸走肉时清醒时糊涂……
“阿姨,你去哪里给她放?”祈愿提起嘴角,露出乖巧的笑容,爷爷最喜欢她这样的笑,她相信许莹妈妈也会喜欢。
许莹妈妈一愣,接着,灰白面容像活了,惊喜,“……去墓地。”
“……”祈愿笑容一僵,心口逐渐发凉。
“囡囡,你笑啊,要笑。”
“……”祈愿点点头,露出苦笑。
许莹妈妈很高兴,说要留她吃饭,说完就去张罗。
三间小屋子,被杂物堆满。
祈愿将碗橱附近清理干净。
保证最基本的安全。
接着,到里屋,看许莹爸爸。
顺手塞了一万块钱在枕头底下。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家最需要的是力量,打扫卫生的力量,刷白墙壁的力量,甚至通风的力量……
这是一个能量丧失的家。
她走出里屋,在堂屋里看许莹的遗照,看着看着忽然发寒……
许莹的脸变成她自己……
她自己的遗照正对着她笑……
祈愿一惊,头也不回跑出许莹家。
她记得来时,这个家很好找,就在母校大门右边第二道巷子口,离大街不过十来米的地方。
出来后,她找不到方向。
巷子两个口,她往前跑,越跑越偏,越古旧,残垣断壁,阳光不至,土壤黑湿。
她感到天旋地转。
耳畔有车流动静和微弱人声,明明离世界很近,却像被世界抛弃。
调转脚尖。
祈愿往回走。
地面黑湿,她鹿皮绒靴子弄脏,不管不顾往前冲。
可仍然走不出去。
祈愿意识到这点后,忽然听到自己急速喘息的动静,简直如雷声打在耳畔。
她两手扶住墙壁,往后靠,指甲将年久失修水泥墙扣出水泥粉……
手机铃声忽然救命般响起,她从包里掏出来,贴在耳畔,却听不到声音。
她眼眸睁大,里头失焦。
“——祈愿!”他一声吼,像她做了错事,要好好惩罚她,言语犀利、不客气!
“……印城……”干哑到像来自外部的声音,祈愿惊了一跳,“印城——”
大喊一声。
用音量确定是否属于自己的声音。
“你在哪!”他焦急万分音调。
祈愿这回听出来了,是印城打给她,她接到却没有跟他连接上,她创伤应激障碍发作了——
她得回家。
爷爷刚做完手术不能没有她。
姑姑姑父都很爱她。
祁恒也需要姐姐。
印城……
“在哪儿……”他崩溃了,仍然试图稳住音调,“告诉我,身边环境。”
“许……许莹家。”她声音颤颤巍巍。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她也能听到印城讲话。
“到饺子馆去。学校大门右手边第五家,后厨对着许莹家巷子,有抽油烟机在转,你可能闻不惯那味,但你记得吗,你最爱他家牛肉芹菜馅儿的,老板是东北人……”
“我马上到。”
祈愿听他讲了一堆话,每一句都是重点,她都听清楚了。
她一个人走到大街上来,感觉到视线模糊。
靠嗅觉,闻出牛肉芹菜馅儿的饺子味。
她嗅觉特别灵敏,做菜也很棒,她一切都棒棒的,就是有创伤应激障碍,发作时好惊恐与惊慌。
这次,她靠自己走到饺子馆。
身旁有人要来帮助她。
她都摇头不要。
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靠在墙壁等印城来接自己。
印城来得好慢。
路人不断接近她,问她有没有需要。
又有人拿凳子给她坐。
祈愿说了谢谢,继续抱紧自己,坐在凳子上,两脚并拢,踩在支撑横杠上。
身旁人指指点点。
她听不清。
忽然,包围圈被冲开。
一个呼吸剧烈的男人,蹲下来,黑眸焦急,直直盯着她,“祈愿!”
祈愿看着他。
他额头汗珠在光下发亮,像从酷暑而来,脸色也苍白。
神情焦躁。
但他没有腐败的气味。
头发干净,隐约有洗发水香味传来。
脸庞整洁,丰神俊朗。
握着她两只腕的手掌热烫有力……
“印城……”祈愿看着他,感受着他,像好久不见他,忽然,情绪激动,“……我想喝酒。”
“什么?”印城惊愕。
……
夜里十点整。
电梯门开。
一盆紫色蝴蝶兰首先出电梯。
男人穿西装裤的小腿和一尘不染皮鞋随后。
紫蝴蝶兰被大红袋子套着,一只有力的手掌拎着,在电梯墙角撞了一下,花头一下摇曳。
“……抱紧。”上方男音在寂静电梯厅回荡。
蝴蝶花头恢复平稳。
女人轻软醉音,“……要掉。”
“搂紧,不会掉。”男音柔哄。
女音又咕哝两声,听不清,但应该是听话了。
蝴蝶兰被单手拎着,终于到达门前。
印城抬手按密码。
祈愿两手搂着他脖子。
他一手拎她买的年宵花,一手横抱她腿,按密码时,抱她腿的那只手得抬起来按。
祈愿眉心皱紧,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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