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灰烬飘上城砖,落在顾砚的肩头。

关城外风雪大作,桥头那截折断的晋阳军旗在硬风里乱晃,拍打着冰冻的泥地。

冯老六把手里的棉布条裹在短铁镐的木把上,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

“大人,王成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八十车精铁眼下全堆在西大库,弟兄们查过了,都是大同镇造的正经夹钢锭,沉得压死人。”

“沉就对了。”

顾砚抬手拂去袖口的白灰,声音没有起伏。

“太原留守司不敢拿次品糊弄拔野古部,阿史那骨都认得大景军器的成色。这批铁要是掺了半成砂子,王文周的脑袋早挂在塞外的木桩上了。”

冯老六把铁镐往腰后一插,揉着发红的鼻子。

“那六万石秋粮呢?大人刚才说王文周拿不出来,俺心里直打鼓。要是三天后太原大营连一颗陈谷子都不运过来,蛮子又在北边林子里蹲着,咱这两百多号人拿脑袋去啃生铁?”

“他拿不出来,有人拿得出来。”

顾砚转过身,靴底踩碎了石阶上的薄冰,发出轻微的咯吱响动。

“王文周在河东做了六年留守,太原府八个县的常平仓全被他倒腾空了,但他女婿家里有。”

冯老六愣了一下,眼皮跟着跳动。

“您是说平阳薛家?”

“薛家包了河东七成的煤窑,手底下养着三千骡马队,常年往口外倒腾铁料和麦子。”

顾砚顺着马道往下走,脚步很稳。

“太原大营要是真断了粮,王文周第一个抢的不是百姓,就是这帮跟他分账的煤贩子。但薛半城不是傻子,自己的家底,凭什么白白填进留守司的窟窿?”

两人穿过前院的穿堂,药草的酸苦味混着烈酒的冲鼻气味迎面扑来。

西厢房的木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撕扯麻布的碎裂声。

赵大桩光着膀子趴在门板上,后背的三处贯通伤被烧红的生铁片烙成了焦黑色,糊着厚厚的金疮药。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卒正按着他的双腿,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见到顾砚进屋,赵大桩咬在嘴里的木棍松了半寸,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气:

“大……大人,俺后背那几块烂肉……没给您丢人吧?”

顾砚走到门板旁边,伸手按了按赵大桩后颈的皮肤。

皮肉滚烫,高烧已经烧起来了,这种贯穿箭伤在北境的寒冬里,十个有八个熬不过头三天。

“丢不了人。”

顾砚从怀里掏出那枚黄铜信牌,在赵大桩眼前晃了一下,随即放进他汗湿的手心里。

“杨嗣昌的牌子,你替我攥着。要是明天天黑之前你咽了气,我就把这东西扔进城外的死人坑,让大伙全给你陪葬。”

赵大桩手指动了动,把那块带毛刺的硬铜扣在掌心里,嘴唇泛白,挤出几个字:

“那俺……俺拼死也得多喘两天气……”

顾砚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多言,转身走向后院的东耳房。

耳房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屋里没生火,冷得跟冰窖没两样。

那个被王成扔下的周元显正坐在烂草铺上,双手的牛筋绳已经解开,手腕上勒出两道青紫的血印子。

老头子头上顶着乱糟糟的白发,身上那件七品鹭鸶补服被撕破了下摆,正就着破瓦罐里的雪水咽着干硬的杂面饼。

听到开门声,周元显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通判不用费心思了。周某在太原大牢里住了三个月,受尽了皮肉之苦,留守司要杀要剐,一刀的事。你想从老夫嘴里套出王文周贪墨的账目去京城表功,打错了算盘。”

顾砚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反手带上了房门。

“周提举去年上书弹劾太原留守司,折子刚递进通政使司,当晚你在平阳老家的祖宅就走了一场大火,两个孙子连骨灰都没找齐。”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

周元显啃饼子的动作僵在半空,喉头滚动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一层血丝。

“顾砚,你提这个,是嫌老夫死得不够痛快?”

“我是想告诉你,那把火不是王文周放的。”

顾砚从袖管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墨迹,写着几笔细碎的银钱出入。

“太原留守司的亲兵只管封你的嘴,放火烧死你全家老小的,是平阳薛家的煤队护卫。王文周不敢担杀官满门的罪名,是薛半城替他下的手,薛家拿这桩投名状,换了河东三十处生铁矿的开采权。”

周元显手里的杂面饼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泥地上,身子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笔买凶的账目,走的是户部宣府库的银子。”

顾砚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老儒生。

“杨嗣昌在京城批的条子,薛家在平阳出的刀,王文周在太原擦的屁股。他们用你的家破人亡,给塞外的阿史那骨都搭了一条送铁的稳妥路子。周提举,你在翰林院读了三十年的圣贤书,就打算这么窝囊地冻死在河渡关?”

周元显死死按住膝盖上的破布袍,整条小臂都在发颤。

“老夫不过是个七品学官,无权无兵,全家死绝,我还能拿什么争?”

“拿你的笔。”

顾砚把靴筒里的短铁刺抽出来,钉在身旁的木板墙上。

“王成刚才回太原了,带去了杨嗣昌的信牌消息。王文周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要封口,就必须找粮食来填河渡关的嘴。平阳薛家囤在黑井窑的七万石黑豆和麦子,原本是打算半个月后运去拔野古部的,你亲手给薛半城写一封信。”

周元显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写什么?”

“就写王文周要杀人灭口,把私通狼庭的所有罪证全推在薛家头上,让太原大营去抄平阳的煤庄抵罪。”

顾砚的语调冰冷平静。

“薛半城是个亡命徒,他手底下有两千带刀的窑工。收到你这位太原清流的绝笔信,他是会乖乖把粮食交出来送给王文周,还是先把留守司派去运粮的队正乱刀砍死?”

周元显呼吸变得极重,胸口起伏不定。

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瞬间就看穿了这条计策的毒辣之处。

这是在挑拨门阀与私商内讧,拿平阳薛家的家底,去砸太原留守司的脚背。

“顾砚……你这是引火烧身。”

周元显声音哑得厉害。

“薛家要是反了,河东全乱了,拔野古部直接长驱直入,整个晋阳道就全烂了!”

“晋阳道早就烂透了。”

顾砚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掌搭在生铁门环上。

“周提举,大景的骨头要是已经生了蛆,拿布裹着只会烂进脏腑。不把烂肉挖出来,北境连一处干净骨殖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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