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目标
第六天晚上,永康一个人待着。
不是教堂。是教堂东边大约两百米处的一栋小房子。他白天巡逻的时候发现的——独栋,平层,两室一厅,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门是锁着的,他用多功能刀撬开了锁。屋里没有实体。家具还在,沙发、餐桌、一张双人床。床垫上的床单已经腐烂了,发黑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像什么动物开膛破肚后的内脏。窗户上挂着窗帘,米色的,棉麻的,落满了灰。他把窗帘拉开了一半,Level 9灰白色的雾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在教堂里待久了,四面墙壁压着他,日光灯管的白光照着他,食堂里的人声围着他,他需要透口气。也许不是透气,是躲。躲开那些他刚刚建立起来、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关系。尤里,斯基。他们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坐在床沿上,右手撑着床垫。弹簧在他身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前臂上的骨痂还在,圆圆的,硬硬的,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Level 1。他去过Level 1,知道怎么走。Alpha基地的守卫会放他进去,物资交换地的窗口后面那个年轻女人会问他“内部人员还是外围帮助者”,他会说“外围帮助者”,然后被扣掉百分之十五的税。换完物资他可以去公告板看看有没有新的任务。Level 11。老钱还在那里,集会还在那里,那颗他看过的七十平的房子还在那里,离他四千瓶杏仁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他可以回去继续攒钱。他可以找老钱,接更多的向导任务,在Level 11的集市里从开摊站到收摊,一瓶一瓶地攒,攒到四千瓶的那天,把那把钥匙握在自己手心里。
然后呢?
他在前厅的时候没有想过“然后”。上学,放学,考试,出分,被骂,回房间,关上门。每天都是同一天,每件事都只是上一件事的重复,没有一件事会通向一个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在后室里也是一样。Level 0,Level 1,Level 2,Level 3,Level 4,Level 5,Level 9。走,找,搬,躲,跑,开枪,泼杏仁水。任务失败了再接新的,队友死了再认识新的,受伤了用杏仁水泡,好了继续走。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他拿起了一个意义,但这层意义太轻太薄了,像Level 9的雾一样,抓不住,攥不实,风一吹就散。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欧几里得装置。
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不转了,球体内部的光线不亮了。他在无羁探险者基地的这些天,每天晚上都在研究它。他试过很多种方法——按住底座,转动框架,敲击球体表面。有一天晚上他不小心把装置掉在了地上,球体表面磕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就那一瞬间,装置亮了。球体内部那些死寂了多日的、暗沉的、像凝固的血块一样的物质重新开始流动,乳白色的光晕从裂纹中渗出来,照亮了他的整只右手。然后光灭了。装置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知道怎么启动它了。不是“使用”,是“破坏”。装置需要被损伤——哪怕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纹、一次轻微的磕碰——才能激活它的功能。代价他也知道了。那道光从球体内部涌出来的同时,剧烈的偏头痛从他的后脑勺向前额蔓延,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钉钉子。恶心,眩晕,耳鸣,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在床上蜷缩着,用被子蒙住头,咬着枕头,一声不吭,怕被人听到。
他不是怕疼。他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个东西。
他把装置攥在手心里,没有捏。他不想再头疼了。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下面的床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雾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东墙移到了北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准备拉上窗帘回教堂。
雾变了。
不是变浓了,是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褐,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又刷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褐色,把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加深了一个色号。雾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飘动,是涌动——从地面向上翻涌,像烧开的水在锅底冒泡,但不是热的,是冷的。他站在窗前,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那种冷。不是温度计测量的那种冷,是更原始的、从皮肤直通大脑的、告诉他“有危险”的冷。
他从窗户前弹开了。不是走开,是弹开。他的身体在被那种冷触及的一瞬间自动完成了后退、转身、拔枪的动作。92F握在右手,枪口朝前,保险在他拔枪的过程中已经被拇指拨开了。
他盯着窗户。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雾从窗框的缝隙中渗进来,一丝一丝的,灰褐色的,像无数条细小的、活的触手在试探着室内的空气。他把枪收起来,从后门冲了出去。
回基地的路他白天走过无数遍。从这栋小房子出发,向东穿过一条窄巷,经过三栋废弃的住宅,左转,再右转,铁丝网的门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但雾太浓了,能见度不到三米。他跑过窄巷的时候两侧墙壁上隐约有门洞和窗户的轮廓从雾中浮现又消失。
他看到了铁丝网。不是门,是网。铁丝网的倒刺在雾中反射着暗淡的光,一根一根的,像一排排细小的、锋利的牙齿。他沿着铁丝网往左跑,手扶着网面,让倒刺扎着他的掌心——疼的,但他需要这个疼来保持方向感。
门在他面前出现了。
铁门是开着的。铁链从门柱上垂下来,挂锁拖在地上。门口没有人。门内侧的空地上,有东西。不是雾。是更深色的、更浓稠的、在地上铺开的东西。
他跑进了门。
基地的灯全亮着。不是走廊里那种零星的几盏——是所有灯都亮着。教堂正门的探照灯,中殿天花板上临时加装的LED灯管,偏殿食堂的日光灯,后院储物间的白炽灯泡。每一盏灯都开着,每一盏灯都亮到了最大功率,照得整个基地亮如白昼。灯光驱散了雾,能见度从三米提升到了六七米。六七米——足够他看清空地上的东西了。
他停下了。
不是害怕。是他的大脑在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自动做了一个决定:不跑。跑已经没有意义了。
空地上躺着七个人。不是七个。是七个。他数了。他的大脑在这种时候异常冷静,冷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七个人,分散在铁丝网门内侧到教堂正门之间的空地上,最近的离他不到两米,最远的在教堂台阶下面。
他们的头和四肢还在。但“完好”这个词不能用在他们身上。四肢的角度不对——不是骨折的那种角度不对,是关节被拧到了不该去的方向,肘关节朝前,膝关节朝后。头在,但脸的朝向和身体不一致。不是断了,是拧了,像拧毛巾那样拧了。
他没有吐。他的胃在翻涌,食管里有酸液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咽了回去。他扫视了整个空地。活着的人在掩体后面。教堂的门柱后面,探照灯的基座后面,堆在墙边的物资箱后面。他们没有在战斗。他们在躲。不是在躲避攻击——是在躲避视线。他们不敢看那个东西,那个他还没有看到的东西。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冲锋衣袖子,把他拽到了一堆沙袋后面。尤里的脸。灰蓝色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缩成了两个极小的、极亮的点。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传不出来。永康把耳朵凑过去。
“碾压者。”尤里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在压制某种比怕更剧烈的、随时会把他整个人掀翻的情绪。“你注意,它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你如果遇到它,直接跑,什么也别管。”
尤里松开了他的袖子。
他要冲出去。
永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要干什么?这么危险你还——”
“斯基还在雾里面!”
尤里挣脱了。他的手从永康的指间滑出去的触感,后来在永康的梦里反复出现了很多次。干燥的,温热的,骨节分明的,像一条鱼从他的手里挣脱,跃回了水里。
一个东西从雾中飞了出来。
不是“被扔出来”的。是“被放出来”的。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被扔的东西有抛物线,从A点到B点,有一个可以被追踪的、符合物理规律的轨迹。这个东西没有。它从雾中浮现,在灯光的边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出现在了空地的中央。它没有穿越空间。它是被什么东西从雾的深处释放出来的,像一枚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脱落。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曾经是人的东西。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血的颜色,是肌肉组织的颜色——没有皮肤,没有脂肪,只有裸露的、湿漉漉的、纤维状的肌肉束,缠绕在骨骼上,像一卷没有绷紧的绷带。脸还在。灰绿色的眼睛还睁着。浅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被血浸透了,贴着头皮,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永康认出了那张脸。
他喊了一声什么东西。不是名字,不是词,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某种他从未使用过的肌肉挤压出来的一声纯然的、不受控制的、非人的嘶喊。
尤里听到了那声嘶喊。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暗红色的东西。他停了一瞬。然后他冲了过去。不是跑,是冲。他的身体在那一刻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被某种比恐惧更强、比本能更深的东西接管了。他冲过了空地,冲过了探照灯的强光区,冲到了那个暗红色东西面前。
它从雾中伸出了手。
那只手不是“伸出来的”。是“出现的”。从雾和光的交界处,从那个灰褐色的、翻涌的、不可知的边界上,那只手像是从世界的裂隙中挤出来的一样,五根粗大的、灰白色的、没有指纹的手指张开着,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生物的、矿物的质感——像石头,像石膏,像骨。它从尤里的头顶落下去,覆盖住他的整个头。手指合拢,把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尤里的身体在空中挣扎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松开了。尤里的身体从空中落下来,落在那堆暗红色的、曾经是斯基的东西旁边,发出了一声永康永远不会忘记的声响。湿的。闷的。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在地上。永康看着那只手缩回了雾中。灰褐色的雾在它缩回去的地方翻涌了片刻,然后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涌动。
他站在那里。
沙袋在他身后。教堂在他身后。活着的人在掩体后面看着他。他没有看他们。他看着那堆暗红色的东西,看着旁边那个不再挣扎的、安静地躺在地上的身体。灰蓝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雾,看着灯,看着一个他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永康把手伸进冲锋衣内袋,摸到了欧几里得装置。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不转了,球体表面的那道裂纹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锐利的边缘。他把装置握在手心里,没有捏。他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弹匣——三十发,满的。92F在腰间,弹匣十发。火盐一整瓶。瓶装闪电四瓶。杀虫剂小半罐。他把这些东西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面前的沙袋上,排列整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碾压者从雾中向基地方向移动时,它的重量压迫地面和雾气和空气中的细小颗粒同时产生的、极低频的、几乎听不到的共振。不是碾压者本身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在它面前发出的呻吟。
他从沙袋后面走了出来。
不是冲,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左手握着欧几里得装置,右手握着冲锋枪的握把,枪托抵着右肩。92F在腰间,保险已经打开了。火盐和瓶装闪电和杀虫剂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拉链已经拉开了,伸手就能够到。碾压者从雾中浮现了出来。
不是全部浮现。只是一部分。一只手。那只灰白色的、没有指纹的、矿物质的巨手。手指粗得像他的上臂,指甲的位置没有指甲,是同样灰白色的、光滑的、呈弧面突起的角质层。它在雾中缓慢地移动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水中划动。
永康看着那只手。他没有跑。
他握紧了欧几里得装置。这一次不是“捏”,是“握”。他的右手拇指按在球体表面的那道裂纹上,用力压了下去。
光从裂缝中喷涌了出来。不是他在房间里看到的那种温和的、乳白色的光晕,是真正的、剧烈的、像闪光弹爆炸一样的白光,从他的指缝间射出去,照亮了整个空地,照亮了教堂的外墙。白光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他的头部——不是撞击,是穿刺,从眼眶后面某个位置刺进去,一直刺到后脑勺。偏头痛不是“开始了”,是“爆发”了。他的视野在白光消退之后变成了黑白色,不是色盲,是所有的颜色在他的感知里都被抽走了,只留下亮度。灰白色的雾,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那只手。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发生了变化。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感知变了。他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隐形”,是“切出”。他在一个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切出动作中从A点被移动到了B点,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空间。他的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在五十米外了。教堂在他左边,铁丝网在他右边,碾压者在他前方大约四十米处。那只巨手还在雾中缓慢地移动着,还没有发现他的位置变了。
他举起了冲锋枪。
弹匣里的子弹打出去的时候,枪口焰在灰白色的雾中闪了三十下。每一发子弹他都没有刻意瞄准——不需要瞄准,那只手太大了,大到他随便打都能命中。弹壳从他右侧抛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面上跳了几下。弹匣空了。他把冲锋枪甩到身后,左手抽出92F,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瓶装闪电。
碾压者的手缩了一下。不是在躲避——是在确认。子弹打中了它,没有穿透,没有流血,但弹头的冲击力在它灰白色的表面上留下了细小的、放射状的裂纹。它在低头看那些裂纹。不是人的低头,是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下、五根指尖向地面方向聚拢的那种“低头”。
永康没有等它低完头。92F响了五枪,打在了那只手的手腕——如果它有手腕的话——最细的那个位置。玻璃瓶从右手扔出去的弧线在他开枪的过程中已经画好了。瓶装闪电的蓝色液体在撞击碾压者手背的那一瞬间释放了出来,不是爆炸,是电解——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电离,蓝白色的电弧在碾压者灰白色的表面上跳跃。碾压者的手指抽搐了。不是疼,是神经肌肉组织被高压电流强制激活的本能反应。手指张开,握紧,张开,握紧,像一只被钉在空中的□□。
但碾压者只愣了五六秒。
五六秒。在Level 9的空地上,在尸体和血泊和碎裂的肢体之间,在探照灯强光和灰褐色浓雾交界的那条狭窄的、锋利的边界上,五六秒的时间长度比他在Level 2的管道里爬行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在那五六秒里换了弹匣。92F弹匣退出、新弹匣插入、套筒上膛,三个动作,两秒。冲锋枪从身后甩回胸前,新弹匣插进去拍了一下底部的过程是一秒。剩下的两三秒是用来跑的。
他没有跑赢。碾压者的大手从雾中伸出来的时候,五根手指没有张开成爪形,而是并拢成了掌形,像一堵墙一样朝他推过来。他没有被击中,但掌风——如果碾压者推过来的那道力量可以被称作“风”的话——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砸在了地上。冲锋枪脱手了,飞出去好几米远,枪托折叠处的金属构件在撞击地面上弹了几下。
他趴在泥地上,欧几里得装置还握在左手里,右手的92F没有脱手。肋骨——本来已经长好的那几根——在砸地的瞬间发出了让他不敢吸气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的疼痛。他挣扎着用右手撑起半个身体,左手的装置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没有启动——启动需要主动的破坏,仅靠磕碰的力度不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他冲锋衣的兜帽,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陆沉。冲锋枪在他另一只手里,枪口正对着碾压者。他没有看永康,视线一直锁在雾中那个灰白色的、巨大的轮廓上。
“趁现在,冲过去!”陆沉喊了一声,扣动了扳机。
冲锋枪的轰鸣在他耳边炸开。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有好几颗打在了永康的冲锋衣上,滚烫的,在衣料上烫出几个焦黄的圆点。他把92F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两瓶瓶装闪电,用牙咬开了其中一瓶的木塞,冲了过去。
不是朝着碾压者的手。是朝着碾压者的后方——那只巨手从雾中伸出的方向,碾压者身体所在的方向。他用欧几里得装置测了一下距离。不需要看,不需要量,装置在他手心里震动着,频率随着他离碾压者越来越近而越来越快。在离那只手不到十米的时候,装置在他手心里震了一下。不是震动,是脉冲。他的感知在那一个脉冲中完成了一次他无法描述的切换。不是视觉,不是空间感——是他“知道”了碾压者身体的确切位置。
他启动了装置。不是用拇指按裂缝,是用整个手掌包裹住装置用力挤压了一下,让金属框架变形、齿轮错位、球体表面的裂纹扩大。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在碾压者的后方。灰褐色的雾在周围翻涌,探照灯的光在他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雾和光的交界处隐约能看到陆沉的身影和他枪口的火焰。碾压者的身体在他的正前方。不是一只手了,是完整的碾压者。它的体型比永康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大象那种大,是建筑物那种大。不规则的、畸形的、由灰白色矿物质构成的躯干上没有四肢,没有任何类似头或颈的结构,只有从躯干前端伸出去的、粗大的、分叉的“手臂”——不是两条,是四条,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那只他已经在雾中见过很多次的、没有指纹的、巨大的手掌。碾压者没有眼睛。但它知道他在哪里。四条手臂同时向他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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