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河面上翻涌的灰白根须和月光底下两道并肩的身影,看见阿莲的青光在水妖的根须之间劈开一道一道的裂口。

有人扶着门框喊了一声“快跑”,然后整条巷子的人开始往外涌,妇人们抱着孩子,老汉们拄着拐杖,学生们从书院侧门跑出来。

他们跑向城墙根方向,跑向城灵诞生时所在的那道砖缝,一道光在城墙根底下亮起来了,光晕铺展开来,薄薄的,把跑过来的人拢进它的光里。

这群人跑走后没多久,岸边的房屋就被灰白色的触手砸穿,碎石溅出,落了满地,灰白的触手从河岸翻上来,沿着石板路朝人群卷过去。

阿莲的青色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刃斩断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几根,可更多的根须从侧面包抄过来。

有一条从她背后卷上来的时候,被水生挡住了,那层薄薄的淡金映着月光,切断了那根根须的尖端。

两个人的魂魄靠在一起,一青一金,像两盏挨着点亮的灯,光晕叠着光晕。

顾星在河底,她终于找到了水妖的本体,一只漆黑的恶心的螺,听着岸上的喊叫声,顾星顾不上其他的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白色的带子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粗暴地把带子解开,动作很快,带着一丝愤怒。

带子掉入河底,露出藏在底下的左手,焦黑干枯,指尖细长而尖锐。

焦黑的颜色从小臂一路漫上去,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颈侧,漫过半边脸。

月光透过水照在她身上,顾星整个人变成了一具通体焦黑的、干裂的尸体,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她朝水妖的本体走过去,河水在她周边沸腾起来,滋滋地冒着白汽。

岸上的水妖察觉出不对劲,愤怒的用触手肆意破坏一遍后,连忙缩回到水底,与顾星对抗。

水妖张开它那长满獠牙的大嘴朝她咬下来,顾星伸出手,焦黑的五指收拢,掐住了那张大嘴的上颚。

她现在满心都是恨意,恨意裹挟了她,她恨这东西的出现,百年前带走她身边的人,百年后还想再带走她身边的人。

她的手指陷进那灰白滑腻的表层,陷进去很深,指缝间挤出浓黑的汁液。

水妖挣扎着,根须从四面八方朝她卷过来,缠住她的胳膊和腿,可那些根须碰到她焦黑的身体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嗤嗤地冒着烟缩了回去。

她把它往水里拖,水妖的根须还在挣扎,整个河面翻涌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浪花飞溅起来打在岸上,打在白墙上。

顾星双眼泛红,一双手插进它的大嘴中,水妖那张大嘴在她手底下慢慢裂开了,沿着她手指陷进去的纹路,碎成渣。

那些碎渣在她掌心里蠕动着,垂死挣扎,顾星合拢了五指,把它们攥成了一团,塞进了嘴里。

没有张牙舞爪的触须,水妖的本体不过人头大小,壳死死闭着。

顾星站在河底,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焦黑的嘴突然张大,大到诡异,一口将其吞了进去。

壳混合着肉,腥臭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

内心深处嗜血的欲望让她有些躁动,她闻到了岸上魂魄、人肉、血的味道,还有城灵、功德的香气。

都在勾引着她。

顾星猩红着眼,张着嘴,獠牙半遮半露。

顾星上岸时,浑身湿漉漉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一根白色的带子垂着。

阿莲的魂魄几近透明,“我累了。”阿莲说话声音很小,像极了累了的小孩在睡前嘟囔的最后一句,她没有力气了,魂魄薄得像一层快要消散的晨雾。

水生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圆圆的、软软的轮廓。

“我也累了。”水生说。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他抱着阿莲的魂魄,两个人一起往城灵的方向飘过去。

城灵在城墙根底下亮着最后一点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顾星朝他们走过来,在距离城灵、离阿莲和水生只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顾星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两团正在慢慢散开的光,看着城灵那道薄如蝉翼的庇护,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在翻涌,面上看不出痕迹。

“姐姐,”城灵喊了她一声,他的声音也很轻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少年的声音,“我可能……要睡一觉了。”

他的光在城墙根底下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下一点极小的、米粒大的光亮,嵌在砖缝之间。

“等下次你回来,”城灵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我大概又会长大了,你一定要认得我。”他的光彻底收了进去,砖缝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阿莲和水生的魂魄在城灵最后那层庇护底下渐渐淡了,阿莲从水生的怀里微微抬起头来,那张模糊的脸最后一次转过来,朝着顾星的方向,她笑了,笑得很轻,但能看到嘴角弯着的弧度,“谢谢你,”她说,“带我找到了他。”

水生也转过头来,他的脸也模糊了,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尾还能看得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果然,是个话不多的人。

两个人的光交叠在一起,像两根并在一起燃尽的灯芯,焰尖碰了碰,一起暗了下去。

顾星伸出手,接住了要四散跑开的亮光。

顾星站在原地,她的面前空了,青石板上一地碎木头和嫩黄色的碎布,砖缝里一点米粒大的暖光还在微微亮着。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把左手重新伸出来看了看,那些焦黑的纹路正在慢慢地往回收,从她的颈侧退下来,从她的肩上退下来,退到手腕的位置停住了。

她捡起那段带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重新缠了回去,缠到指尖,缠得和从前一样紧,缠完最后那一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带子外面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天亮之前,河岸上起了薄雾,烟渚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被压低了的咳嗽,是那些躲进城墙根底下的人还不敢出来。

顾星坐在青石板上,面前是一堆碎木头和嫩黄色的布片,她已经在那坐了很久了,久到月光从她肩头移到了背后。

河面上突然起了风,那风不像是从岸上吹来的,倒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贴着水面低低地走。

雾气中间开了一条道,走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皂黑色的衣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走路的步子轻轻的,踩在水面上却不沾一滴水。

阴差。

这两个,顾星在地府见过,却不认识。

高个的那位停在了顾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矮个的那位绕了一圈,走到了城墙根底下的砖缝前蹲下去,低头看了看那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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