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麒麟军
再看,只见胖小子一锤抡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柏树上,树干应声而裂。他整个人抓着铁锤趴在地上,锤头深深嵌进树干,拔不出来。而梓许就站在树边,他挽出一个剑花利落收剑,还挤了挤眼,冲着众人摆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旁边小胖子缓慢爬起,抱着铁锤哼哧哼哧努力地拔,脸憋得通红,可铁锤深陷进柏木树干里,纹丝不动。
梓许走过去,用剑鞘在他后颈一敲,胖小子“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这胖小子力气虽大,但行动颇为笨拙,下盘虚浮。只要躲开他的攻击,他反而会被自己一身力气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露出破绽。”
一边穆枫没头没脑丢出一句话,苏卿脑子转了半圈,才意识到他这是在给自己解释刚才的判断。
“这胖小子,怎么处理?”
梓许朝着苏卿他们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一阵风恰好吹来,额前几缕碎发被吹得轻轻扬起,在这昏暗环境中愣是显出几分恣意潇洒来。
景轩:“杀了这凶残的山匪!”
苏卿:“给他绑起来,然后叫醒问清楚天坑里的碑怎么回事。”
景轩和苏卿几乎同时开口。
景轩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立刻改了口:“绑起来,我支持苏姐姐的想法。”
五人朝胖小子围了过去。
忽然
“剑下留人!”
“小兄弟,剑下留人啊!”
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五人朝声源看去,只见一个老人自碑林深处朝他们跑来。
老人鬓角霜白如刀裁,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从额角没入花白的鬓发。身量颇高,但背脊微驼。
那看似走路带颤的老人,却是三两步从数丈远处迅速跑来,落地轻捷,还不大喘气,转眼就到了众人面前。
他将胖小子护在了身后,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面皮:“阿阮是我小孙子,一直陪我生活在这里,对几位少侠出手也是出于戒备心理,几位少侠能否饶他一命?”
这老头,看似年迈衰弱,但就凭刚才三两步从数丈远处迅速跑来还不大喘气,定然不是好对付的。
此刻他既没有表露敌意,苏卿觉得应该可以先和他好好谈谈。
梓许想法虽和苏卿不一定一样,但这家伙是个热肠子,小老头这么一说,他绝对不会动手。
果不其然,梓许上前一步同老头行抱拳礼:“老人家放心,他只是暂时昏迷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苏醒。”
“那就多谢。”
小老头正要抱拳回礼,忽然他身体一僵,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其中一人不再转动。
苏卿心有所感,立刻顺着老人视线望去,果然小老头盯着的就是穆枫。
那一瞬,老人眼中的锐气如潮水般退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似也被模糊了边界,变得不再那么刺眼。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张开嘴,唇瓣颤了颤,像是要唤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苏卿心头猛地一紧。
穆枫的身份不能暴露。她几乎是本能地抢身上前,截断了老人即将出口的话。
“爷爷,这是苏枫,我的义弟。”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纯粹,却掩不住尾音那一丝紧绷。
老人怔在原地,目光在苏卿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穆枫身上。
苏卿紧跟着上前一步介绍道:“我叫苏卿是她的义姐。这边三位是枫儿在查情院的的同僚梓许、景轩和吴归。”
她刻意咬重了“苏”字,又轻轻拽了一下穆枫的袖口。
穆枫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低低开口唤了一声:“温爷爷。”
老人回过神来,点点头,神色似也比一开始更慈祥了些:“老朽温墨,是一个解甲归田的老兵,和弟兄们在这无名山住了有十余年了,不知几位小友来是为了什么事?”
“温爷爷好。”
梓许梓许将剑还鞘,解释道:“我们冒昧上山是因为有山民报案,说这无名山说有山匪打劫路过的山民,且山中设有诡异迷阵,查情院接了案子,我们才上山调查。”
梓许顿了顿,尴尬笑笑,继续道:“如今上来一看,似乎不太像是山匪,但也不像是普通山民。不知能否斗胆问一下你们的身份,这满山的麒麟军旗又是怎么回事?”
“山匪?这无名山只有和我和一些当年一起解甲归田的弟兄们与阿阮,哪儿来的山匪?”温墨双眼眯起,花白的眉须微微颤动。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呵”地轻笑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他伸手做出邀请姿态:“此事说来话长,老身可以保证我们绝对没有打劫过任何人。诸位不防去我屋里坐坐,容我细说前因后果。”
这片天坑内竟还有屋子?
五人随着温墨指引走出柏林,柏林外全貌随着视野的开阔显露在众人面前。
在碑林对面,真的有一片小木屋群,像是一处隐世的村落。先前被碑林和树木遮挡了视线,众人竟未曾发觉。隔着碑林望去,隐约可见一些老人在村中穿梭,有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的扛着锄头往坑壁走去,步履蹒跚却从容。
五人被引着穿过碑林,朝碑林对岸小屋走去。
走在碑林中,苏卿的视线扫过旁边的木碑。木质的碑棱角粗糙,被风雨啃噬得边缘有些发黑,其上用刀石刻着些字。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甚至还有许多错字——可每一笔都在木碑上刻出了半寸多深的痕迹,刀刀见骨,仿佛刻碑的人把自己也刻了进去。
她放慢脚步,借着漏下的天光,看清了最近几块碑上的字迹:
周老七 几州常山人
会吏豆刀 认得二十八子
好者 欠营里弟兄钱三百文没还
水昌二十三年冬天,占死
旁边小字:
“三百文我已伐还 周老七收乞”
庚午
脸上有黑志左旨断
会亨采薇半段
永昌二十二年冬天病死车中
碑侧面有浅坑像曾经想刻又停住
坑边刻一“夕” 字,不知是什么意思。
刘阿满十六岁
会煮麦饭常偷藏俺菜
一占前夜 分采给大家
说“明天可能乞不上了”
水唱二十三年冬天站死
碑下放半片陶釉,已经褪色
……
苏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那些错字、别字、缺笔,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刻这些碑的人,该是怎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握着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凿下去?
而碑林正中心的,是唯一的一块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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