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萧凌就回京了。尚芸并没去送,因为他走得实在是太早了,她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跟他卿卿我我,难道要起个大早专门去恭送圣驾?

她不是个讲究形式的人,反正昨日话都已经说清楚了,索性睡到正常时间才起身,坐在桌前,翻开了登记册。

既然说了要努力在一起,就不能光看着萧凌忙活,她也是要尽力的。她本来就喜欢发挥自己的价值,为百姓做些事,如今还牵涉到自身的终身大事,自然更要尽心。

接下来三天,尚芸带着文吏们逐一比对百姓诉求,共发现八十多份高度雷同。这些诉求列举了诸多问题,且矛头直指青苗法、方田法本身,写得言辞激烈、情真意切,并且都在最后强烈建议废除新政。

根据尚芸在现代社会工作经验,这种情况十有八九背后有人鼓动,多半还有网络群组,有人群发模板和传授方法。古代社会没有网络了,那应该就是纯人工传播了。只要顺着这根藤,就能摸出背后的瓜来。

她把这些诉求仔细捋了一遍,又把陈小宝等人叫过来,嘱咐道:“明日咱们去找这些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搞清楚背后是什么人鼓动的。切记只说是来回访的,不要引起他们的戒心,等谈得差不多了再顺其自然地问,比如可以先说诉状写得很好啊,这字很漂亮啊,然后再问是什么人写的。”

有文吏问道:“如果他们骂李亦平或者是骂新政呢?”

尚芸语重心长道:“只要不骂皇帝不骂朝廷,尽管听着就是,必要时还可以跟着附和两句,关键是要获取他们的信任,套到重要信息。”

次日一早,尚芸带着大家出发了,分头挨家挨户走访询问。忙了一天回来,走了一半,收拢信息发现,这些百姓都说是东市上有人高声介绍李亦平罪行,说得他们十分激愤,又当场散发信息,叫他们签上字送到衙门的。然而问到是什么人,百姓们皆十分茫然,称并不认得。

文吏们均觉眼下毫无线索,要找到这些人简直是大海里捞针。独尚芸神色不变,道:“明日再去,挨家去问。再去东市找附近小贩、住户打听,”

她咬了咬牙,道:“实在不行就给他们些好处。我自己出。”

大家又出去一日,百姓们仍说不认得,倒是东市几个小贩,在银钱激励下努力回想,说是听到这几个人相互招呼聊天,打扮得像是书生样子,有一位谢公子,字微言的,还有个姓张的,字羽之。

回来商议,文吏们皆觉仍然毫无头绪,尚芸却笑着问道:“当地可有什么书院?”

有两个当地的文吏道:“倒是有的,最出名的就是白鹿书院。”

尚芸沉吟道:“咱们这就跟通判大人说一声,去书院拜访一下。”

李亦平知州被处置后,眼下是杨通判主事。他知道尚芸是奉旨留下查案的民政院代表,凡事都很配合。尚芸笑道:“尚某有重要事务,要去白鹿学院拜访,想请州学教授一道前往,不知是否方便。”

州学教授是州里主管文教的专职学官,只是从八品的小官,论级别还不如尚芸这个八品拾遗。杨通判不知尚芸有何用意,但一口答应下来,叫人当即请来周教授,指定他与尚芸同往。

周教授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实人,被这场民乱吓得瘦了一圈,见到尚芸忙上前行礼。尚芸道:“周教授不必客气,待会还是我狐假虎威、随您前往呢。”说着悄悄了嘱咐一番。

周教授也是不明所以,但是上级吩咐,自然只能照办,带着尚芸进了白鹿书院。他因为是基层学官,与书院来往甚多,突然来访也不算唐突。

周教授见了书院院长,按照尚芸所说,道:“最近知州出了事,朝廷留下大人查案,借走了州里不少文吏。然而州里这边还要向朝廷报告,人手不足,想看看能不能从书院这边先借两个得力的。”

院长以往也曾派学生去州里帮忙,笑道:“那自然没问题。”

周教授又道:“前些日子杨通判在酒楼吃酒,说是偶尔听见旁边有几人作诗,感觉其中两人是可造之材,只可惜未曾当面叫住。要是有这两位学生,不妨优先推荐。”

院长问道:“不知是什么人?”

周教授道:“只听到一位姓谢,字微言,还有一位姓张,字羽之。”

院长想了想,道:“谢微言是谢家子弟,张羽之却不曾听过,我叫先生过来问问便知。若是我书院的学生,保证优先派去。”

尚芸跟着周教授回了府衙,自去布置安排。下午两位学生来衙门报到,周教授不知尚芸是何用途,便打发他们来寻尚芸。两人穿着打扮十分洁净,上前行礼,口称学生。

尚芸却不回话,似笑非笑打量了半晌,一拍桌子,喝道:“抓起来!”

旁边的差役一拥而上,把这两个人按倒在地。两人大惊,口中不住叫道:“院长叫我等来府衙帮忙,不知犯了何罪?”

尚芸手持《大宁律令》,道:“你们不要装糊涂。煽动民乱,聚众围困官衙,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那张羽之一听便脸色发白,谢微言却大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尚芸冲着门外叫道:“李掌柜,你看看还能认出来么?”

东市李掌柜进来看了两眼,道:“认得,就是这二位公子,那日在东市给百姓讲什么新政不好,又让大家往衙门送诉状的。”

尚芸笑道:“怎么样,一个证人够不够?若是不够,我还可以找来更多的商贩和当日的百姓认认。”

谢微言眼珠子转了转,拱手道:“大人,学生学圣贤书,眼见李亦平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故心中不平而鸣,绝无他意。还请大人明察,看在学生是一时义愤的份上,饶了学生无知。”

尚芸冷脸道:“究竟是一时义愤,还是心怀叵测,查了才知。”她对差役道:“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看他们招不招。”

她其实也只是虚张声势,毕竟法律人还是讲究疑罪从无、严禁酷刑,然而凶神恶煞般的差役刚举着板子出列,张羽之已经吓得一迭声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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