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旌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今天是学校的公休日，下午全校无课，但这间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
国内外双校联合企业开展的活动，哪怕不是建筑学院的，也有的是人积极参与，学习并积攒经验。
当然鹿旌同样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学习什么经验，他只是，为了看那个人。
台前的男人今天穿了一件平驳领深色西装外套，搭配深蓝色的条纹领带，那条领带还是鹿旌今早系上去的。
年聿明衣柜里的正装有些正经到沉闷，不像他休闲的时候偶尔会穿出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这个人在正事和闲时的界限很分明，鹿旌也是找了又找，才找到一条不那么沉闷，带了点亮色的领带为他系上。
很好看。
好看的又何止是着装。
鹿旌见过年聿明闲时坐在阳台看书的沉静，见过年聿明在场馆打网球的活跃，见过年聿明在床上偶尔沉溺的温情、偶尔清醒地使坏，可能有时候，也会冷酷一点。
这个在讲台上言辞精准专业，面对实时传输的直播画面，游刃有余切换语言与诸多国内外教授对答如流，用陌生的语言翻译国内寓言来解释对方提出的问题的男人，他的声音响在这间广阔的阶梯教室里，他的身影牢牢地牵引许多人的视线。
鹿旌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年聿明，这个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年聿明。
“鹿少。”
坐在他身侧的人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唤。
鹿旌没有偏过头去看，只是轻声说：“意语真好听，你说是不是。”
意语发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他好像能从年聿明的语言里听到漫长灼热的盛夏，屹立在罗马的神庙与皇宫。
Beta看了看台上，又看向鹿旌，微微低头，道：“工作室改建的日程正在计划，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公司来做，这次和学校展开活动的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十年，但团队经验丰富，实力强劲，并且因为不是老牌企业，报价上我们也正好承担得起，鹿少觉得怎么样？”
鹿旌这才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你眼光挺毒。”
“为工作室寻找合适的合作方，是我的责任。”Beta说，“建筑装修行业门道多，需要的是信任。”
“才看了这一次，就有信任？”鹿旌问。
Beta勾了勾唇：“我相信学校。”
是吗？是相信学校，还是相信他看到的鹿旌那一瞬间的失神。鹿旌望向台前让出主场给校方的人，道：“你看着办。”
交流会稳步进行，鹿旌对那些校董、教授、大师不感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聿明，看年聿明偶尔侧耳倾听身侧同事的低语，看年聿明主导前排学生的中场提问，看年聿明偶然间朝自己的方向轻轻落下的一眼。
从容而优雅，博学又幽默。
年聿明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鹿旌想和这样的年聿明多走一走，看一看。学校的湖心岛是这里的学生的约会圣地，他想约会，不做-爱。
鹿旌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步，多媒体上的镜头画面切换了很多次，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年聿明身上。
直到直播画面上出现一个东方面貌的身影，对方学院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但引起鹿旌关注的，是年聿明在那一瞬间的状态。
精明，锐利，言辞犀利。
“那是谁。”鹿旌问。
身侧Beta的声音与校方的介绍重叠：“世界级建筑大师涂安，参与过帝国王宫的修复，我们耳熟能详的国际大厦、梅德政厅、两国使馆大楼......都是他的作品。”
谁面对这样处于行业巅峰的人，都会不自觉的紧张。鹿旌知道了年聿明的反常。
他身侧的Beta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人，和走上台前的人相似的眼睛上，道：“听说，这位涂先生精于工作，很少参加活动，之前在圣菲亚斯学院被授予美学院金章也只待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场，他的时间很宝贵。”
Beta垂眸看了看腕间的表。
很宝贵，但他已经和年聿明对话了十分钟。
“鹿少，”Beta仿佛无意间提醒，“高强度工作结束后的人，如果收到一束闻起来清心凝神的花，或许会开心。”
......
学校的活动结束时，是在下午六点。
秋分已经过了，北半球进入夜更漫长的阶段。安排好收尾工作的年聿明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没有赶上落日。
他站在傍晚的校园台阶上，在想刚才的表现可以拿到几分，能够在涂安面前得到几分。
又或者这连考核都不算，那人只是临时出现，而他是在班门弄斧。
那是他的父亲，只能偶然间在视频上看到的父亲，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点进涂安先生的词条，在他的人物关系图谱里，子女那一栏，一直是“暂未公布”。
年聿明认真思索，自己应该不是私生子。
但是好像也差不了多少，都没爹管。
算了，他都二十四岁了要爹管什么，他自己都当爹了。
——说到当爹。
夜色里出现两个身影，年聿明走下台阶，去到那对父子面前，看向那个小小的，被人抱在怀里的崽子。
私生子来了，是自己的。
“你怎么来了，还把他带过来。”年聿明突然想到，要是李言来得早一点，可能就会让那个人看到他的私生子了。
好吧，也不太可能，他不会在正经工作的时候干这种事。
大概李言提前教过这个小崽子，小崽子看到年聿明，没有像在家里那样黏糊糊地要抱抱，也没有大声叫爸爸，只是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年聿明看。
年聿明伸出手，崽子开心地把手握上来。
他们这样还挺像一家三口的——好像也确实是一家三口，不合法但也没违法版的一家三口。
看年聿明和孩子互动，李言道：“来看你上班，接你下班。”
他提前问过流程，带李斯年来这里不会打扰到年聿明，现在天黑得差不多了同事们走的是侧门也不会看到他带孩子过来。
而且今天是大学的公休日，学生大部分都出学校玩去了，这个点校园里走动的人也目标明确奔向食堂，不会在意他。
李言自己也做过学生，知道学生大致的行动轨迹，也知道没那么多好奇心重的闲人，所以他带孩子过来不会影响到什么，但他在和年聿明说了句话以后，还是谨慎地提道：“去车里吧。”
“嗯。”年聿明动了动指头，让崽子松开手。
打开后车门就看到一束香槟玫瑰放在座椅上，年聿明拿起来，花瓣生动细腻，闻起来馥郁馨香，年聿明把它放到后排，坐进李言家的保姆车里。
李言今天出来只带了一个司机和一个保姆，两个人都很安静，也对年聿明很熟悉了。
见他们坐稳，车起步。车上贴心地准备了润喉的茶水，年聿明喝了一口，手机里收到几条消息，年聿明才想起来之前鹿旌说要带他在学校逛一逛。
他点开消息一看。
【N夜情对象：我临时有点事要回家，抱歉今天不能带你玩了，我买了点东西送去你家，下次再约。】
巧了，互相放鸽子，等于没有放鸽子。
他回了个消息过去，放下手机。
“要送你回公司吗？还是去哪里？”李言安静地等年聿明做完自己的事，才开口。
像今天这样的活动结束后，一般还会有个晚宴，年聿明摸了摸乖乖坐在儿童座椅里的崽子，淡声：“你不是什么都问过你哥了。”
晚宴也是由李琛去参加，所以现在已经没年聿明什么事了。
被识破了，李言也没有再装，他道：“家里给你准备好了属于你的晚宴。”
“庆祝你，第一次参加工作，圆满完成一项跨国合作项目。”
年聿明抚摸崽子脑袋的手一顿，庆祝？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需要庆祝？又是送花，又是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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