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芝花已经发出去了一半的传单，手里还有厚厚一叠，眼见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喊哑了嗓子，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伸长了胳膊，将手里的传单递给一个又一个经过这条道的路人。
摇摇头，亦或是只当做没看见，又亦或是远远瞧见了，就要绕远道走到另一边，恍若避开什么洪水猛兽。
小孩子会跑过来想和小熊来个合照，这时候递出传单，孩子妈妈当即就会拉着孩子离开，生怕自己的小孩被人拐走。
代芝花闷在厚重的头套下面，她走下站台，从街道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身体已经渐渐麻木，只是机械地抬动胳膊，同时说着那一口倒背如流的话。
“您好，可以看一下我们店新推出的活动吗？”
从那头走回来，正好撞上一起发传单的同事正在一边小憩，摘下头套猛猛朝嘴里灌水。
见代芝花过来，也没给一点好脸色，有人直接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还不是因为某人的迟到，我们明天天亮也不一定能回去。”
店里给的指标实在是高，本就不是一件能完成的事情，原意是想压榨员工发一天的传单，但是上班的时间在下午，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从下午开始。
代芝花迟到的半小时，不过是大家对工作不满的宣泄口，不能指着经理的鼻子骂，就只能将满腔怒火都投到代芝花一人身上。
她迟到是事实，只能默默承受。
草草喝了几口水，她又重新戴上头套，继续工作。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冷风吹得人只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代芝花因为来回奔波流出的汗都被从缝隙里钻入的风吹干了，此刻一股阴凉从脖颈沿着脊背往下钻。
“你好，可以给我来一张吗？”
代芝花蹲在街边，还没抬头，拿传单的手率先伸了出去。接着，才慢慢站起身，去看这个主动要传单的姑娘。
莫名熟悉的声音，仔细想来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如同只活在回忆里一般。
面前的人把脸上的妆都卸了干净，少见的一副素颜模样，印象里都是玩摇滚后留下的浓重的烟熏妆。她带了一顶黑色的假发，长发及腰，穿上一件纯白的长裙，罕见地多了几分学生气，像电视剧里拍的校园女主，只是清纯之余，也掩不去里面的劲儿。
很多人说余小鱼留长发和代芝花长得有些像，原本是潇洒不羁的短发，一留长发，那股子不羁就被遮去了大半，只剩下这张和代芝花有些许像的面庞，同样的漂亮，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代芝花下意识喊了一声“小鱼”，开口说出的话却哑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她一刻不停地喊了一晚上，现在的嗓子痛得连咽口水都疼。
那人匆匆离开，一点儿也没听见从身后传过来的声音。
代芝花想了想，跟着上前走了几步。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余小鱼了。
之前程峥约的饭局，尽管前一天二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但是为了见到余小鱼一面，代芝花还是厚着脸皮去了。
但是原本说好会来的余小鱼，因为临时有事，还是没能过来。
她到底去哪里了？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音信全无，为什么不再和自己见面了。
代芝花借着玩偶服的遮挡，有了这层遮挡，做起事来再坦坦荡荡，也变得遮遮掩掩。她跟在余小鱼的身后，很快就被余小鱼发现了。
余小鱼之前也干过发传单的活儿，又累工资还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所以看到路边有发传单的，基本都会拿几张。
以前代芝花被分配到这活儿的时候，余小鱼也会来光顾。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如今也遇到了自己爱情，上天眷顾她会活得很好，走向光明的未来。
过往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余小鱼作为她那段昏暗时光里难得的光亮，出租屋里痛骂黑心老板，半夜饿了骑着小电驴出去吃烧烤，三点一线累得只想瘫倒在床上，因为一句玩笑话就会精神抖擞地玩起枕头大战……
她们一起疲惫一起欢笑，那段日子接续了张姐离开的寂寞孤独，在代芝花走投无路的时候，余小鱼是那群小姐妹里唯一愿意帮助她的。
住在一起的日子如夏花般绚烂又短暂。
尽管之后余小鱼一声不吭离开，再没有回来过，代芝花依旧挂念着她，比起埋怨，更多的是担心，担忧她的安危，祝福她一切都好。
如今，见到她，虽从外表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能肯定她现在一定过得还不错，身上穿的裙子，是之前她们站在橱柜前发誓一定要努力赚钱买下的同一个奢侈品牌子。
“你跟着我干嘛？”余小鱼转过身，皱起眉，脸上满是警惕和不耐烦。
代芝花向后退了一步，摆摆手。
余小鱼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代芝花下意识就要跟上也往前走。
“你他妈有病吧，一直跟着我干嘛？”面前的人突然转过身，眼神恶狠狠地瞪向身后套着玩偶服的人，目眦欲裂，满是红血丝的眼里透着股难言的疲惫。
透过头套，那像是在看什么恶心之物的眼神刺痛了代芝花。
“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
她的嗓音已经彻底哑掉了，这样低沉沙哑的嗓音，一经开口，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男是女。
“看看我？”余小鱼一听到这话，反应特别大，整个音量也跟着开始拔高，“哪种看？你他妈自己没长脸没长胸没长腿啊，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大开嗓门的模样，又回到了当初和代芝花一起在街头和出租车讨价还价的时候，像混迹市井多年的泼妇。
代芝花反应过来余小鱼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她连连摇头摆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余小鱼脚一跺，她踩了一双高跟鞋，走在地板上清脆有力，她不再维持着那一副和她此刻模样统一的淑女形象，每一根发丝都化作能穿透人心脏的尖刺，眼睛里是代芝花从未见过的愤怒，愤怒到眼里渐渐溢出了热气，眼眶里的琉璃珠被热气融化，晶莹的泪包裹着那一双好看的眼眸。
她几步上前，重重往熊玩偶的身上一推。
“没有？没有你看我干嘛？你跟着我干嘛？你们男人是不是恨不能把女人的衣服都脱了剥了，让你们看个够！”
代芝花被这一推直接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她听不下去了，当即也要同着不知名的怒火一起，被点燃，爆发。
她一把掀开头套，也就是这从黑暗到光明的过程，这未能视物的短短几瞬，身前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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