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城的秋日天亮得不算早。
闻见喜推开院门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街上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人声——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走过青石板路,车轱辘压着石板缝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包子铺的王老头正在揭笼屉,白汽呼一下腾起来,裹着面香和肉香顺着晨风飘出半条街。
闻见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绿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革带,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本昨天没批完的公文。走在朝阳城的晨街上,脸上挂着三分笑意,和路过的每一个人点头打招呼——卖豆腐的、倒夜香的、开了铺门正在卸门板的、牵着驴从城外赶早集进城的,他都拱一拱手,说一声“早”。
“闻大人今儿个精神好啊!“包子铺的王老头揭开了第二笼屉,白汽后面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圆脸。
“托您的福。“闻见喜笑着在包子铺门口站了站,“王叔,今儿包子什么馅?“
“白菜猪肉的!老规矩,给您留了两个在屉上热着呢。”
王老头拿油纸包了两个胖乎乎的白面包子递过来,“闻大人慢用。“
闻见喜接过来,放了一个铜板在案板上。王老头刚要推辞,闻见喜已经摆着手走远了。包子温温热热的,隔着油纸焐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走。在衙门口把包子吃完了,油纸叠好收进袖中,推门进了县衙。
朝阳城县衙不大。前后三进,前排是值房和吏房,中间是大堂,后排是县太爷的签押房和几间空屋子。
整个衙门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吏员,加上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主簿,勉强凑成一套班子。
闻见喜的官职是“主簿“,从七品,管户籍田亩、文书账册。
在别的地方,主簿是个埋头做事的差事,既不掌印也不揽权,但朝阳城不一样——朝阳城的县令是四年一换的流官,来了待不长就走了,真正把持着衙门细务的,是闻见喜这个‘老实人’。
他走进值房的时候,李主簿已经到了。
李主簿四十出头,干瘦得像根晒久了的柴火棍,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吏袍,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一本旧册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闻大人来了。早。”
“早。”闻见喜在他对面坐下,把青布包袱搁在桌角,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李主簿看什么呢?”
“城西那几家铺户的契税底册。”李主簿把册子翻了一页,“昨儿晚上我回去翻了翻,发现有一家铺子的契税记录对不上。户册上写的是三间门面,缴税的底册上却只登了两间。多出来那一间不知道哪儿去了。”
“哪家?“
“城西拐角那家陈记杂货。”
李主簿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行字,“您看,户册上写的'三间',税册上只收了两间的钱。差了五钱银子。”
闻见喜接过册子看了看。他不急着说话,先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前页对照了一下日期,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陈记杂货的老陈,上个月是不是说家里老母亲病了,要歇业一阵子?”
李主簿一愣:“好像是说过。”
“他歇业之前把西边那间铺面租出去了。租铺子的人姓孙,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还没去衙门补办契税手续。等到下个月他来补了,那五钱银子自然就进去了。”闻见喜把册子推回去,笑了一下,“不急。再等等。”
李主簿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闻见喜脸上的笑,把册子收了回去:“闻大人记性好。我压根儿不记得陈记老母亲生病这回事。”
“碰巧听了一耳朵。”
闻见喜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对了,李主簿,您昨儿提的那个秋粮征收的事,我回去又查了一下户册,朝阳城在册丁口是一千八百零九,按人头折算,八百石的定额确实高了。我拟了个折子,把户册和历年收成的数都对了一遍,申请减到六百五十石。您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份拟好的折子递过去。李主簿接过来翻了翻,眉毛跳了跳——闻见喜写得条理清楚、数据详实,每一笔都有出处,挑不出毛病来。他合上折子:“闻大人这是费了心思的。”
“应该的。”闻见喜笑了笑,“李主簿要是看着没大问题,就帮我递上去。”
“行。”
闻见喜转过身子伏案翻看今天的公文,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他这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和善,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带着三分弧度,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副讨喜面孔。
但在这副面孔底下,那张他自己画的朝阳城地形粮储图正锁在家里的暗格里,图上每一口水井、每一处岔路、每一条能跑马的小道都标得清清楚楚——李主簿不知道,他面前的‘老实人’闻大人做这一切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转着至少三条别的线。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簌簌声和远处大堂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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