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灵药第三2
冯幸听到这两个字,脑子一“嗡”,仿佛瞬间置身于太和七年的那个春。
犹记当年春色好,纸鸢滑翔天际,笑声银铃朗朗。
太和七年,十四岁的冯幸奉旨进宫,同行的还有一个姊妹,叫做冯苑。一日之内的光景,除去侍奉她们的姑母冯太后,余下的时间里,便可在分配到的庭院里各自休整小憩。
冯太后曾说过:“宫里多禁地,莫要东张西望不守规矩,冯氏家族的威信荣耀不可辱没,须时时谨记……”
冯太后在上面说,冯幸和冯苑就一起跪在软垫上听。
冯苑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子,一边听,还不忘点点头,表示认同;而冯幸就不一样了,冯太后说的话就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臭,话从左耳朵进,还没从右耳朵出呢,就被她生生扯出来,揉作一团,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外边蔚蓝如大海的天色,几朵棉花一般柔软的白云轻盈漂浮,大殿外,春色满园,清风微荡,她心中的红杏更是对出墙这件事跃跃欲试。
训告结束。冯太后的侍女领着两人出到殿外,行礼后,冯幸和冯苑结伴回庭院。
走在路上,冯幸指着天对冯苑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放纸鸢怎么样?”
冯苑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眼神,怯生生地说:“可是姑母说,今晚陛下要到芳心院来,让我们多做准备呢。”芳心院就是她们俩暂居的庭院,那里环境清幽,风景独好,离御花园很近,就是有点冷清,冯幸不喜欢冷清。
“胆小鬼,不去就不去,反正我是去定了!”冯幸白了一眼冯苑,她平生最讨厌这种规规矩矩懦懦怯怯的人,虽然她知道,冯苑这么做从伦理上来说并无过错,但她就是看她不顺眼。管他什么陛下什么魏国皇帝,她今天还偏要来放纸鸢了!
于是,冯幸抢先一步跑回芳心院,从箱底翻出一直燕子状的纸鸢,又“嗖”的一声跑出去。艰难地翻过宫墙,来到空无一人的御花园,她一跳下来,顾不得脚底的酸胀发麻,立即支起纸鸢,拽着细线,飞跑起来。
春天里的风还算大,很暖和,吹到脸上就像谁的手掌轻轻拂过一般,纸鸢一路跌跌撞撞,终于,燕子展开翅膀,在蓝天白云下自由翱翔。正是好玩的年纪,冯幸来了兴致,愈跑愈快,几乎是极尽她所能,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天上的纸鸢。
“砰”——
好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冯幸只觉得头晕晕的,眼前一片花色,黑的黄的白的红的,这些颜色汇聚在一起,在她的脑中敲出点点密密麻麻的幻想,她扶着欲裂的脑袋,低头说不出话,身子也摇摇晃晃,刚刚的喜悦烟消云散。
她还没来得及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便听得身前有一人冷冷地说道:“你是谁?”语气略带责备,音色青涩,却并不稚嫩,透出一丝少年初长成的英勇无畏。
“你谁呀?”冯幸气不打一出来,“你这个小宫人,你怎么敢……你……”她抬头看了看那位她口里的“小宫人”,那位冒犯到她的少年。
这年头,宫人都选这么帅气逼人的进来了?冯幸呆愣住了,一双圆溜溜水灵灵的桃花状的眼睛一眨一眨,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小宫人看上去并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袭淡青色骑射服衬得他身姿更加笔挺,剑眉星目,俊俏至极。
冯幸就算脑子再笨,也该知道少年的身份不该只是一个小宫人了,奈何她着实被美色蒙蔽了双眼:“这样吧,你和我一起玩纸鸢,若你玩得好,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少年眉头微蹙,似乎十分鄙夷这类孩童才玩的无聊游戏,又因为被冯幸一双眼睛盯着着实不舒服,于是,摇摇头,拂袖欲离开。
冯幸一把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如果你走了,我就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你要告诉他什么?”少年回头,横眉一轩。
“我要告诉他,你这个小宫人不学好,偷穿主子的骑射服!陛下到时候……他可能一生气,就把你的双手给砍了!”冯幸叉着腰,威胁道。
“你见过陛下?”少年嘴角流露出淡淡笑容。
“当然见过,我不仅见过,我还是陛下……我还是陛下的表姑!”冯幸算了算辈分,发现自己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当今陛下的表姑,她得意地抬起头,露出迷人的自信。
“原来是这样。”少年摆摆袖子,“在你眼里,当今陛下就那样残暴,动不动就要砍人双手?”
“你得罪了他的表姑嘛,罪有应得啰。怕了吧?”冯幸将纸鸢的细线递给他,“拿着,陪我一起玩,好不好?”她的语气忽的软了下来,楚楚可怜,像是在乞求他做她的玩伴。
一阵风吹来,纸鸢冉冉飞上天,再次畅游天际。寂寞凄清的御花园里,传来一串串银铃一般欢快的笑声,夹带着一丝隐忍的低笑。
末了,少年问冯幸:“你在家中排行第几?”冯幸想也不想,比了个二。
少年点点头,随后将纸鸢递给她,说:“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冯幸疑惑地问:“喂,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这么不想知道?”
少年越走越远,远远传来一句话,飘进了冯幸的耳朵:“二娘,侄子知道了。”冯幸愣在原地。
二娘。
当你唤出这么一声时,走在前面的你永远也无法想象我当时的脸色,就连我也不知道。我的双眼目送着你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纸鸢倏然变得好重好重,我知道自己貌似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但不一会儿,纸鸢又变得好轻好轻,没有风,也飘上了天空。
十四岁在御花园放纸鸢的冯幸,三十岁身处地府倒大霉的冯幸,岁月流过她的身畔,带走了什么?还是有人唤她二娘,多么久违,亲切;多么诧异,惊悚,让人感到害怕,以至于颤抖,战栗,毛骨悚然。
对此,官加的解释是:“我看你的钱包上绣着‘二娘’这两个字,刚刚就一直思忖着你为什么叫二娘,徘徊心中,情急之下就脱口而出了。真是失礼。”冯幸低头一看,发现钱包上还真就绣着“二娘”两个字。
他虔诚地道歉,仿佛这两个字的昵称是多么神圣的存在,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挂在唇齿间。可不是的,官加,这个昵称很多人都叫过,里面不乏风流倜傥的男人,所以,不必感到抱歉。
“没事,我们走吧。”冯幸朝官加走去,离开时,冯幸又一次瞥向了身后的那个幽暗的小巷子,那边还是一堵墙,她抖抖肩膀。
两人原路返回,来到了地府的大街上。还未敲响地中,轮回道前的青石大门还未打开,大街上鬼魂熙熙攘攘,冯幸看着那一个面无表情的亡魂,竟觉得亲切。
路上,官加拉了拉她的衣袖,关切地看着她同样茫然的神情:“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啊。”冯幸这才回过神来,她释然一笑,笑得有点发苦。她转而向官加打听了起来:“喂,你知不知道这地府有一处地方,叫什么黑市呀?”
“嗯。”官加点点头,眉头依旧紧蹙。冯幸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本英俊的脸都被那八字纹路给毁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眉心:“别总是皱眉,看得我难受。”指尖一触及他的皮肤,官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扑闪的眼睫挠得她手心痒痒,她又揉了揉,这才熨平:“现在好多了。”很养眼。
官加垂眸,嘴角泛起一圈笑意:“所以,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去那里买一样东西。”
“一样什么东西?”
“啰嗦!”冯幸习惯于喜怒无常,前一秒还秀色可餐地腼腆微笑,后一秒就直接翻脸不认人了,她轻咳了几声,理了理脾气,重新说道:“我是说,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黑市在哪里,以及,带上你的钱包,听我指挥。”官加“嗯”了一声。
“不过,黑市在天黑以后才会开市,眼下还未过午,怕是时间尚早。”
冯幸想了想,好像也是哦,现在就去,太浪费时间了。那该干点什么呢?地府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长街上,一个身穿身着淡黄色罗衣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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