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铜臭
海鸟盘旋,群鱼躁动。
江厌驱动灵气,引得鱼群纷纷鱼跃,跳上甲板,头鸟闻味俯冲而下,江厌弯腰一捞,抬手往空中一送,几只肥鱼精准落入几只海鸟喙中。
又是一甩一捞,鸟群在她头顶形成一轮巨大漩涡,黑压压地俯冲翻腾,江厌身处漩涡正中,风掀得她发丝狂舞,她人却稳稳站在甲板之上,脸上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谢寻走出船舱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圆月坠落,日轮升起,天光渐亮,天际青白,“苏苓”站在明暗交界处,半张脸已完全被青紫尸斑覆盖,眉目不清,死气晦沉,另一半脸白皙如常,生机盎然。
她身后阿橹在手忙脚乱地帮忙,木头十指笨拙地张开合上,溅了一身海水鱼鳞,但木质的圆脸上,两道刻出的眉竟微微上扬,像是在模仿“苏苓”的笑。
谢寻站在舱门前看了几息。
此舟名为“春澜”,是他十六岁时收到的生辰贺礼之一。
舟身用三百年极品沉水塑成,内设浮光缩尺阵,可随他心意变幻大小,外置三重阵法,无数机关,木头人阿橹更是当年墨家造的“灵枢傀儡”的初代成品,世人眼中此舟价千金,但于谢寻而言,只是属于他一人的小天地。
但现在船板上全是海水,银白鱼鳞散了一片,海鸟落在船舷,有一只就在他一尺外吞嚼腥物。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喂鸟正喂得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海鸟都是她养的。
他搭在门框的手指紧了紧,心中生疑。
江厌正好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一个急停,嘴角弧度僵硬一瞬,迅速换上一副怯懦表情。
“少宗主。”她乖乖招呼了他一声。
阿橹道:“主人,不怪客人,这些海鸟和鱼被主人的灵气吸引,阻船行进,所以客人想了这喂鸟的计策。”
谢寻:“......”这木头人学得倒快,还会替人揽责了,和他相处多年,怎么没学得稳重些。
但这确实提醒了谢寻,船会失航他要负主要责任,一切缘由还是因为江厌......肩头伤口又是一痛。
谢寻看了看满船狼藉,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是我之责,回宗我会向师尊们禀明。”
谢寻双手成诀,往空中一抛,群鸟顿时四散,船身笼罩一层无形屏障,再无外物可侵。
谢寻:“在外称我师兄即可。”嘱咐阿橹继续行进就转身进了屋。
江厌朝阿橹吐吐舌头,露出个恶作剧得逞的笑,体内残魂见不得谢寻受难,又不是她见不得。
方才看他舱室一应俱全,定是常常来此,船上干净如新,井然有序,江厌本猜他很宝贝这船哩,弄得这么乱,竟然一点不怒?
到底是不生气,还是真那么能忍?匆匆回舱,莫非是伤口有裂开了?他心中有愧,肯定是做贼心虚,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呗。
当年不就是吗?江厌看到那机关鸟笼就全想起来了。
她好心送她亲手做的机关鸟笼,他却把她的行踪向师长泄露,她逃了一路,差点就被抓了,实在气不过才回去偷走他的笔记,要不是突然来人,她肯定要把他打一顿再走。
当年她敲晕他的时候,他一脸难以置信根本藏不住,现在年岁渐长,倒会粉饰太平了。
谢寻调息理气,再睁眼已是三日后,船舟似乎靠了岸,谢寻推船放眼一看,见船上支起一排排渔架,挂了许多海鱼。
舟舫停在一处热闹渡口,早市喧嚷,人声嘈杂,岸上摊贩熙攘,高声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厌身前摆了鱼摊,身旁围了一圈人,她头戴帷帽,毫不违和地融入其中。
她正讲得头头是道:“我这可不是寻常海鱼,这是以食灵气为食的漱灵鲫,吃了不说原地飞升,但延年益寿,强筋健骨是实打实是的,这位老汉,看你腿脚不便,不妨买回家一试,保管三碗汤下去,血脉通畅,这位姐姐本就生得美,一碗下去可不得把郎君们迷得找不着北......”
有人半信半疑:“真有这么神?”
江厌一摆手,佯作奇货可居:“日光下鳞片生光,你们一看便知,岂可作假!”
“实不相瞒,若非今天是我爹爹忌日,我为抚慰他老人家英灵才来布施,这些鱼我本是要献给沉璧谷谷主医邪老前辈的,他老人家指明要以此鱼入药,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信殷谷主吗?”
沉璧谷谷主殷澜世称‘医邪’,一是因他医术高超,不论何等疑难杂症,经他手后,十之八九皆能痊愈;二是因他行事乖张,行医全凭一己好恶。凡求医者,他诊不诊,治不治,诊金几何,全由心而定,有时一颗石子能换他救命,有时上千金也求不来他一个正眼,是以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对他又敬又畏。
此地离沉璧谷不过一日水路,谁敢拿殷谷主名头胡说?
众人一听江厌此话,态度纷纷变了。
“给我来两条!”
“我来一条!”
人群顿时往前涌了几步,争着伸手,江厌一面收钱,一面分鱼,动作迅捷利落,正在此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出来,把人群拨得搡挤至两侧,一道粗哑男声响起:“让让。”随即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拥簇着一个衣着不凡的老汉走到了前方。
老汉略有修为,上前一看,确认江厌所言非虚,卖的确是好货,立即淡笑道:“姑娘,你这些鱼一共多少,我双倍全买了。”
有人怒道:“你谁啊?讲不讲个先来后到的?”
“就是,我都排半天了。”
有人认出老汉,悄声说:“像是曹家的沈管家。”
此老汉正是此县最大槽帮曹家的沈管家,他回身抚掌道:“各位实在抱歉,不日便是我家小公子的百日宴,帮主邀请天下英豪赴宴,特意嘱咐要隆重,漱灵鲫正是我们稀缺的食材。各位若能让出,我愿以双倍价钱补偿各位,百日宴时宴请四方,再请大家都来吃杯酒。”
人群这才稍稍平息。
沈管家道:“姑娘,我见你那边船上还有许多鱼,可否一起卖于我?”
江厌帷帽下的嘴角几乎压不住了,余光忽然瞥见船舱那边有人在看,正是不知何时出了舱的谢寻。
她笑意微收,心上一计,轻咳一声,犹豫道:“这......”
她咬了咬,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先生乐善好施,要宴请天下豪杰,实是好事,但......请先生稍后,这事我得同我师兄商量一下。”
她微微颔首,拎着买好的纸包折身快步回船。
谢寻一出舱就看见阿橹坐在桌前数铜板,木头手指笨拙地戳来戳去。
谢寻问:“......你们在做什么?”
阿橹闻言抬头,木头脸上显出几分雀跃:“主人醒了!阿令说要攒钱买筑基丹,想到好法子,用鱼还钱,她八我二。”
谢寻:“你拿钱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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