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消退,俞未晚瘫倒在地上,眼神没有任何焦距。视线中的悬梁上面有绳索摩擦过的痕迹,她仿佛能透过那道痕迹,看到柳沅启过去十几年来曾无数次撑不下去想一了百了,可绳索套在脖颈时却又心有不甘的场景。

如今,他总算解脱了。

那些痛苦的记忆和血淋淋的真相,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那个唯一活着从柳家庄出去的孩子身上。

俞未晚想到这里,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因为她想到了佟掌门。

若不是因为他的提点,她恐怕只会在永城停留一会儿,等弄清季潮生是否真的带着叶应在永城就过医这件事后,她就会即刻动身,继续北上追寻蓟归和陆槐。

现在想想,她只觉得之前的自己太过天真。

呵呵,俞怀序……

她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一时间心情无比复杂。

她怨他让自己与父母天人永隔,甚至自己从小经历的一切,也只是他预谋许久的骗局,她也怨自己错付的感情,恨自己愚昧无知,认贼作父……但恨过之后,她又开始迷惘。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无法为他们披云见日,沉冤昭雪。

如今大战在即,百姓,仙门更需要信仰。如果此时,她将俞怀序的真面目暴露出来,恐怕只会军心崩溃。试问,连仙风道骨,心怀苍生的俞怀序都是假的,那他们还能信任谁呢?

况且屠村一事他做的隐蔽,既没有活口,又专门设了个魔族结界,即便不幸被人发现,也能推脱到魔族身上。她并不觉得自己口说无凭就让大家相信俞怀序就是那么表里不一的一个人。

而且……她需要复仇的对象——俞怀序,早就死在了三涂山上,她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

俞未晚想到此处,自嘲一笑。

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好像什么也——等等!

俞未晚脑海灵光闪过,她咽了咽口水。既然已经知道俞怀序并非仁人义士,那,蓟归和陆槐之事,肯定另有隐情。

是不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俞怀序的为人?

仿佛所有的谜团都被一道名为柳家庄的线串了起来,俞未晚整个人豁然开朗。她就地翻身爬起,正准备离开之际,目光扫过桌上放着的东西。

她的脚步顿时僵住,似乎是近乡情怯一般,俞未晚过了很久才挪动到桌旁。她垂下眼睫,手指一一划过摆得它们。

现在,她知道那三样东西代表着什么了。

那块长命锁,是裴寂送给宜然的,然后……她又留给了自己。

而那两幅肖像,也是她母亲特意画的。

“百年之后,人虽死,故事犹在。至少会有人记得我,记得他,记得那个罪恶滔天的货郎……”她蓦地想起柳沅启的宜然这句话,不由得紧握住了那两幅画,似乎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控制那些喷涌的情绪。

难怪。

难怪她会觉得裴寂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如今看来,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竟没往自己身上想想。

她日日对着铜镜梳洗时候看到的那张脸,除却眉眼之外,明明与画上人的五官,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她的轮廓稍显柔和,而画中人却凌厉许多。

她觉得此人熟悉,不过是因为……裴寂是她爹,而她长得有些像他,而已。

她将画上的折痕抚平,又将长命锁轻轻拿起,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并不存在的灰,而后低下脖子,郑重地戴上。长命锁上挂着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

“来,低头,我把长命锁给你戴上。也希望它能带给你好运,保佑你这一路上能平平安安,最好……长命百岁。”

——

俞未晚从后院的小竹林中砍了两根竹子,将桌上两幅小像卷好放进竹筒中,又用绳子绑好垂在腰侧。而后她走出屋子,屋外艳阳高照,久违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痛,她不由眯起眼睛,看向万里碧空,默默无言。

她脚步一转,竟是再次上了后山。而这一次,她轻车熟路地来到那一片空坟冢前。

与睚眦大战过后,这里已是一片狼藉,索性外头那些木牌并没有太大损伤,只是被吹得有些东倒西歪。俞未晚将路过的木碑一一扶正,最终来到了坟冢深处。

她对着棺材沉默良久,最终行了个大礼。不光是为了他这么多年以来的坚持,也是为了她的母亲和她自己。如果不是遇上柳家庄的他们,她的母亲,连带腹中的她,恐怕都会死在天寒地冻的那一夜里。

因她而起的故事,最后,也应该由她来画上句号。

……

黄土渐渐没过棺材,直到隆成一个小土包。

俞未晚没在周围找到刻着柳沅启名字的墓碑,想来应该是他觉得这个村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立不立都一样。但俞未晚觉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至少自己,会记得他,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她直起身,从不远处捡了块断木回来,单手握住剑刃,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柳沅启的名字,然后立在坟前。

她拍拍手,往后退了几步,凭着记忆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包中找到柳雨的墓。果不其然,旁边两座空冢前的碑上刻着宜然和柳生的名字。

若是俞未晚能从半空中往下看,就会发现宜然的墓正处在整个墓葬群的中心位置,被一个个土包掩映其中。就像她当初无意闯入这个陌生的村庄,然后一直被这些善良的人们照顾、保护着一样。

俞未晚走近了一些,她摸着那块残缺的牌,许久才吐出一个陌生的词。

“……娘。”

她擦了擦泛红的眼眶,跪地磕了三个响亮的大头,而后低垂着头从剑上取下穗子,埋在了坟前。

“娘,我走了。等我办完了事,再回来看你们大家!”

俞未晚说完,便顺着那条向上蜿蜒的小道继续前行。等她一头钻出那一线天的狭缝之后,她才惊觉,她来过这里,就在……几天前。

那时她刚从永城医馆的暗道出来,选了条羊肠小径,走到最后人烟罕至,周围的老树枯草昏鸦也在提醒着她,再走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她折返回主干道,顺着东北的官道继续向前。

俞未晚回忆到此处,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谷底蒸腾上升的气流吹起她的衣摆,她将发丝拨至耳后,回身看了眼来路。

原来,不管她往哪条路走,都是东北,都是……宿命。

她想通一切之后,又折了根树枝作剑飞上高空,转瞬间便已消失在天际。但那方向,似乎并不是柳沅启之前说过的西北百里外的城池。

而是……三涂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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