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装着药材与布匹,言殊赶车,苏明敏坐在里面。陆时宜和贺连城同乘后车,何与跟在车旁。周校尉带来的亲兵都换了便服,分散在前后,扮作苏家商队的护卫。

车厢里很暗。

贺连城靠着车壁坐着,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陆时宜坐在另一侧,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那张旧驿路图。

车轮压过一处洼地,马车里的二人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贺连城抬头看向陆时宜,忽然道:“先生,你的腿……”

贺连城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良久才低声道:“他们怎么敢。”

陆时宜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道:“不必想这个。”

“不想?师妹被带走,将军府被人闯了,先生也伤成这样。”贺连城冷笑一声,“让我如何不想?”

车外有风掠过,吹得帘角晃晃荡荡的。陆时宜垂眼看着手上的图,声音平静而清醒:“想得越多,思绪就会越乱。眼下先找到她,救她出来以后,该讨的债,再一笔一笔讨。”

贺连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先生,”他说,“你以前可不教这个。”

陆时宜抬起眼,马车里光影很暗,他那双眼睛却仍旧清朗:“我教你们不要意气用事,但没教过你们受了欺负也要忍着。”

出北门时,守门的士卒拦住去路,例行盘问。

苏明敏从马车上下来,火把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眼映得很清楚。她从袖中取出苏家商队的路引,又递过去一张货单,声音温和,却没有半分示弱。

“城外有批药材压在旧路上,管事方才才来报信。若今夜不去查看,明日落了雨,这批货便不能要了。”

守门的士卒翻了翻路引,又看了言殊一眼,言殊顺势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递过去。

“劳烦几位官爷,我们查完货便回,不耽搁。”

士卒掂了掂钱袋,脸色终于不再紧绷,却还是问:“车里什么人?”

苏明敏神色不变:“商号里的管事和账房,随我一道去清点那批药材。”

那士卒抬手掀了一下后车的帘子。车厢里,陆时宜半靠在阴影中,低低咳了一声,贺连城则披着厚斗篷,半张脸隐在帽檐下,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士卒见车内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帘子:“走吧。”

车轮重新动起来,城门在身后一点点远去,直到火把的光彻底被夜色吞没,苏明敏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言殊压低声音:“小姐,你的手在抖。”

苏明敏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样。”

言殊握紧缰绳,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她一定会没事的。”

苏明敏望着前方黑沉的夜色,“嗯”了一声。

她把路引重新收进袖中,隔了一会儿才问:“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岔路,约莫半个时辰。”

出了官道,车便走得慢了,旧路多年无人修整,沿途尽是石块和枯草。再往西北,连车辙也少见了,只剩一条土路夹在两道山坡之间。

言殊在路口停下车,周校尉带人先行探路,罗六和罗七也跟了过去。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候,不敢点灯。

约莫一刻钟后,罗七回来报信:“院外没人守着,里面也没有灯。”

苏明敏心里一沉:“会不会找错了?”

“不会。”罗七道,“门前有新车印,墙边还有拴过马的痕迹。”

周校尉抬起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四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摸过去。

片刻后,周校尉回头低声道:“里面没人。”

何与与一名亲兵抬着陆时宜的轮椅,避开路上的碎石,将人送到院门外,贺连城也下了车,拄着一根短杖慢慢往前走。

驿丞署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可是仔细望去,那灰尘之上却有新鲜的手印。

几人盯着那些手印,面色顿时白了。

陆时宜道:“进去。”

周校尉上前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根折断的竹节鞭,旁边扔着一截染血的麻绳,绳结处沾着几根长发,黑亮细韧,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苏明敏抬手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贺连城走过去,弯腰想去捡那截麻绳,可他刚俯下身,腰腹处伤口便猛地一扯,险些跪下去,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世子!”

贺连城推开那人的手,低头看着绳结上缠着的长发。

那几根头发太熟悉了。

从前她在校场上练枪,发髻总绑不牢,练完没几下便总要散出一缕来。贺连城嫌她毛毛躁躁的,她便回头瞪他,说你管得真宽。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

周校尉带人逐间搜查。

最西边的一间偏室上着锁,罗六一刀劈开锁扣,门才推开,里面残存的气味便扑了出来,有炭火味,血腥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那味道一冲出来,苏明敏几乎站不住,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屋中央放着一盆已经熄灭的炭火,炭盆里还留着余温,旁边扔着一把铁钳。靠墙的位置处有几处血迹,已经被人用水冲过,但砖缝里仍留着些许暗红。

众人看了一遍屋里的陈设,这里没有床铺,甚至没有一张能坐的椅子,那只粗碗是屋中唯一盛过食物的东西。

陆时宜的目光停在那只碗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继续找。”

周校尉带人搜了厢房,马厩,后院,甚至是水井。

每一扇门都推开过,每一间屋都翻过,只找到更多空房间,更多灰尘,更多被遗弃的刑具。

陆时宜在偏室门口停住,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布条,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和尘土,靠近收口的位置还留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线结也打得笨拙,他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从前姜执素给他缝过一只装甘草和枇杷叶的锦囊,那只锦囊也是这样,针脚乱得毫无章法。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条,意识到他们来晚了一步,巡边使的人应当刚把姜执素转移不久,只是撤离得匆忙,才没能将这里彻底收拾干净。

贺连城走过来,一眼便看见了他掌心里的布条。

他整个人忽然静住了,他伸出手去想碰一下那截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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