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他的声音如一道摄魂魔咒,入耳刹那,沈绾月心口便如小鹿乱撞,思绪纷乱如麻。
她轻咬唇瓣,一瞬便强自定了神。
与其这般躲躲闪闪、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先发制人,从一开始便掐断所有念想。
于是她挺了挺脊背,非但不退,反倒往前近了两步。
她微扬着小巧下颌,刻意端出几分骄纵矜傲的模样。
尾音却不自觉软了些,藏着一丝掩不住的虚张声势。
“这宫里的路这般宽,偏你就杵在这里碍本公主的道,说,该当何罪?”
谢珩眸光轻落于她那双金线绣纹的软缎鞋尖,刚要开口,便被沈绾月急急厉声打断。
“闭嘴!”
她小脸绷得紧,视线扫过他手中莲子羹时微顿,梗着脖子硬声斥道:“本公主最瞧不惯你们这些质子,仗着几分皮相便妄想攀龙附凤!真当本公主会对你这种寄人篱下之人另眼相看不成?”
不等谢珩半分反应,她抬手便夺过了他掌心那碗尚余温烟的莲子羹。
触到温热瓷壁的刹那,她狠下心,闭眼将碗往身侧青石板上狠狠一摔。
白瓷碗“哐当”一声碎裂四溅,软糯甜香溅得满地狼藉,连谢珩衣摆都沾了粘稠汤汁。
青黛在旁看得心惊,低唤一声:“公主!”
沈绾月却半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撞见他眼底神色,自己硬撑的刻薄便会瞬间崩塌。
她飞快转身,从青黛托盘中抄起一碗刚沏好的冷茶,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扬手时终究偏了方向。
茶水擦着谢珩肩角泼落在地,堪堪溅湿他袖口一角。
冰冷茶渍在素色锦料上晕开浅痕,谢珩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半步未挪。
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敛,严严实实遮住眸底情绪,旁人半分辨不出他是怒是怨。
沈绾月的声音带着娇蛮,尾音却裹着一丝极轻极细的颤抖。
“谢珩,你听好!往后在宫中若是看见本公主,记得绕着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狼藉。
“还有,这碗莲子羹……”
话到嘴边,她别过脸,硬生生改了口:
“弄脏了本公主的眼,你自己收拾干净!”
青黛悄悄拉了拉她衣袖,低声劝:“公主,差不多了……”
“差不多?”
沈绾月冷笑一声,抬手便想去捏他下颌。
刚碰到那线条利落的清冷轮廓,只觉触感如玉。
她心头一乱,像被灼到似的倏地缩回了手。
只能拔高声调,用更重的语气,掩去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心虚。
“你记清楚,在这宫里,你什么都不是!别妄想不该妄想的,否则……”
否则如何?
书中那锥心刺骨的结局在脑海翻涌,她喉间发紧,却怎么也说不出更伤人的话。
最后,她只是甩开手,假装嫌恶般在锦袖上擦了擦,随即对青黛道:“走,回宫。”
沈绾月走得极快,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风声,自始至终,不敢再回头一次。
直到拐过一道朱红宫墙,沈绾月再也撑不住那身骄纵,踉跄着扶住雕花廊柱。
风轻拂起鬓边软发,她鼻尖阵阵发酸。
本是潋滟动人的眼眸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水光微漾。
青黛默默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一刻,只见自家公主半边身子缩在雕花廊柱后,双手紧紧扣着冰凉的柱石,悄悄探出小脸,朝着方才的桥边偷偷望去。
谢珩孤身立在满地狼藉里。
周遭静得只剩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衬得他身影愈发清寂孤冷。
就在这时,沈绾月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竟缓缓蹲下身,那双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拾起那枚沾了尘土、混着甜汤的莲子。
迎着她偷望的方向,他捏起一颗脏了的、沾着泥点的莲子,慢慢送进了嘴里。
廊柱后,沈绾月瞧着这一幕,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砸在手背上。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过分。
她明明知道他寄人篱下、步步难行。
明明知道那碗莲子羹或许是他难得的一份暖意。
明明知道自己摔碗、斥骂、泼茶,有多伤人。
可她别无选择。
唯有装得狠绝、装得厌恶。
唯有亲手将他推开,才能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转身快步逃离。
等到那道娇俏却仓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谢珩唇边那抹刻意装出的、隐忍卑微的苦涩,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轻捻那颗沾泥的莲实,力道微沉便将其捏碎,而后随手一掷,弃于一旁。
方才蹲身拾莲、吞莲的模样,不过是他演给沈绾月看的戏码。
那碗莲子羹中,藏着一缕极淡的异香,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是三皇子派人给他下的牵机散。
此毒无色无味,却能穿肠裂腹,一步封喉,更是专克药人血脉的奇毒。
晨起之时,他便已察觉三皇子的人在府外徘徊。
本想寻个妥帖由头,不动声色地将这碗毒羹处理掉,没想到沈绾月这一番闹,误打误撞替他解了围。
他神色淡淡扫过满地狼藉,视线最终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她摔羹、泼茶、句句赶人,却处处留手。
连一句真正伤人的狠话,到最后都咽了回去。
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谢珩喉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垂眸时,只将那点不易察觉的异动,一并压入眼底深寒。
*
不过几日,宫里传出了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三皇子的贴身内侍在深夜投了井,捞上来时,身体已被饥鼠啃噬得残缺不全,面目糜烂难辨。
连朝夕相处的亲眷上前,都只能凭着衣料的残片勉强认出。
宫里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消息传到沈绾月耳中时,她正坐在菱花窗前描眉。
玉柄黛笔刚描出半弯纤细眉峰,笔锋轻轻一斜,落了一道突兀的墨痕。
不用想,沈绾月也知道是谁做的。
那内侍是三皇子的心腹,惯常替主子奔走阴私,如今死得这般凄惨。
除了谢珩,谁还能有这般狠戾的手段,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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