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礼死的时候,双手交叠在胸前,衣襟整齐,鞋袜干净。

一个中毒身亡的人,不该这么体面。

明昭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指甲缝里——黑色的粉末,像是刻意塞进去的。

“仵作说是鹤顶红。”赵成在身后低声道。

她用白帕刮下一点粉末,凑近鼻尖。

朱砂。辰州产的辰砂。

军方管控,专供宫中炼丹。

一个国子监学生,指甲缝里塞着宫里的东西。

明昭站起身,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闻渡站在槐树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靛青色常服融入夜色,唯腰间令牌反射出一点冷光——巡检司的通行令,三日前她亲自送去给他的。

“王爷来得好快。”

他走过来,火光映在脸上,“院长有责,我来看看。”

案子发生不过一个时辰,仵作才刚到。他来得太快。或者根本就没走。

明昭侧身让他看现场。

孙文礼倒在明伦堂后的槐树下。面色青紫,嘴角一道细细的黑血,已经凝固。

闻渡蹲下身,目光落在尸体的双手上。他用白帕刮下指甲缝里的朱砂,凑近鼻尖。

“辰砂。”他说,和她的判断一样。

但他没有提“宫中”二字。

明昭看着他。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染上一点暖意——暖意之下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现场还有别的吗?”

明昭拿出香囊。

凑近时,有一丝极淡的兰芷香气。

绣着“婉”字。

闻渡接过去。火光下他的手指近乎透明,抚过绣纹的动作很轻——像在辨认某个早已熟稔的笔迹。

“苏若微。”

明昭的拇指抵住刀柄,骨节泛白。

他仅凭一只香囊就认出了她。

“王爷认识她?”

“见过几面。我已故师长的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闻渡递回香囊。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打算如何查?”

“先找苏若微问话。再查孙文礼近日行踪,以及毒物来源。”

闻渡点头:“若有需要,可直接找我。”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停下。

“明大人。”

明昭抬头。

火把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她,目光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但现场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哒哒哒地敲着青石板。

赵成凑过来:“明大人,王爷对您……”

“备马。去国子监。”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但她没有催马就走。她在马背上坐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夹紧马腹,冲入夜色。

她没有注意到,闻渡的马车并没有走远。

它停在街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国子监方向。

车帘掀开一角。

闻渡的声音很轻:“跟上去。”

国子监的夜分外安静。

风声穿过回廊,远处偶尔传来读书声。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地响,像什么人压着嗓子在说话。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成一地白花花的银子,踩上去却没有声音。

明昭走过明伦堂时,抬头看了一眼。

堂前的匾额是前朝状元写的,烫金的字在夜里也看得清——“明伦”二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这里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觉得,这世上的事,都该是端端正正、不偏不倚的。

今晚的灯笼只有十盏。

明伦堂后的位置暗了两处——孙文礼倒下的地方。

明昭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女子学舍。苏若微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里她并不陌生。三年前,她也曾住在这里。同样的回廊,同样的青石板,同样的月光。

明昭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护手边缘磨得发白。

门内传来瓷器的轻响。

她叩门。

没有迟疑。

开门的是一位清秀侍女。看到明昭的官服,侍女的目光飞快地往房间里瞟了一眼。

“巡检司办案。”

侍女侧身让进。

房间内书香浓郁。墙上挂着一幅行书,笔力遒劲,走势如龙。

落款是“闻渡”。

明昭的目光停了一瞬。

苏若微从内室走出。浅碧色寝衣,外披素色长衫,乌黑长发未束。烛光下她的皮肤泛着如玉的光泽。

“明大人。”她微微颔首,“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孙公子的事?”

“苏姑娘已经听说了?”

“方才院长派人来告知了。”

苏若微请她们坐下,亲手斟茶。

明昭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水温恰好。

她愣了一下。

从孙文礼死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院长派人来告知,路上要时间,苏若微换衣束发要时间,烧水泡茶也要时间。

这壶茶,是什么时候烧的?

除非——在“院长派人来告知”之前,她已经知道了。

明昭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

书桌上诗稿墨迹未干,右上角压着一只盛水的瓷碟。白玉镇纸在笔架旁,落了一层薄灰。

书架第三层,几本书被推到里边,空处蹲着一只青瓷小罐。

“孙公子他……真的去了?”苏若微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是。”

明昭拿出香囊:“这个,苏姑娘可认得?”

苏若微接过,指尖抚过绣纹。她的动作和闻渡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半月前孙公子帮我找回遗失的书稿,我绣了这个作为谢礼。”

“苏姑娘与孙公子关系很好?”

苏若微垂下眼睫,声音很柔:“同窗之谊罢了。”

“罢了”两个字拖了半拍,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这香囊,我也曾绣过几个,送给其他帮过我的同窗。”

“他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苏若微想了想:“前几日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在课堂上走神。他只说课业压力大。”

“他可曾提过与谁有过节?”

苏若微迟疑了一下:“前些日子,我偶然看见他与地字甲班的周世宏在藏书阁后争执了几句。当时离得远,只看到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周世宏。

明昭记下这个名字。

她站起身,目光掠过书架第三层。

青瓷小罐。

“苏姑娘这幅字……”

“去年诗会的彩头。院长亲笔。”

明昭没有回头。

“告辞。”

她迈出门槛,顺手想带上了门。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苏若微书架第三层的青瓷小罐——她想起那罐子的位置,是书架最深处,被几本书推到里边。像是被人匆忙藏起来的。

藏什么?

她没有折回去。但她记住了。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像避开一张尚未收拢的网。

走出国子监大门,夜风灌进喉咙。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望向朱红大门。夜色中,大门紧闭如一张沉默的嘴。

守住了所有的规矩、体面、风雅。

“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明昭翻身上马。

“回巡检司。”

“是。”

“查周世宏。还有——”她顿了顿,“明天去问问当夜挂灯笼的杂役。”

“灯笼?”

“今晚只亮了十盏。少的那两盏,在孙文礼倒下的地方。”

赵成应了一声。

明昭催马前行。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

“再查查苏若微和院长的关系。”

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但她没有收回。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不知道,在她走出苏若微房间的那一刻,苏若微收起了所有的温婉。

她走到书架前,拿起那只青瓷小罐,拧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

她对着空罐子笑了。

“明昭……”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巡检司的档案库在偏院西厢,常年不见日光,霉味和陈年墨迹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明昭掌灯,在“国子监地字班”的卷宗里翻找。

周世宏。江南转运使周明远之子。

档案很干净。

她正欲合上,余光扫到卷宗末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几个字,又被小心擦去。痕迹太浅,辨不出内容,只隐约看出是三个字的人名,和一个圈。

她将卷宗凑近灯下看了片刻,最终放下。

三个字。一个圈。

她记住了。

明昭把卷宗举到灯下细看——纸页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是反复翻动后才有的磨损,但记录却一条未增。她将卷宗翻至末页,借章日期是三日前,墨色浓黑,尚未完全干透。

有人在她之前翻过这本档案,且就在最近。

她把卷宗放回去,手指在架子上停了片刻,又抽出一册。

那是三年前的杂役考勤簿。

她翻到孙文礼出事的那一夜——明伦堂后的两盏灯笼,当夜负责悬挂的杂役名叫刘三。考勤簿上,刘三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旁边注了四个小字:

“因病告假。”

明昭没有合上簿子,而是往前翻了三个月。

刘三的病假记录,这是唯一一次。

一个从不请假的杂役,偏偏在命案当夜告假。

她合上考勤簿。

“赵成。”

“在。”

“去查刘三的下落。若寻不到——”她顿了顿,“查查他告假前最后见过谁。”

赵成领命而去。

明昭独自站在档案库里,手里的烛火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她去国子监借调资料时,在闻渡书房门口听到的对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东西已经送进去了。就藏在……”

她推门进去时,书房里只有闻渡一个人。

当时她没有多想。

现在,她开始想了。

与此同时,国子监藏书阁最高层,一扇窗开着,夜风灌入,吹动靛青衣袂。

闻渡站在窗前,手中密报上的墨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军器监少监墨衡上月核销的废料账目,比实际多出三成。去向是东城三家商号。

三家商号的背后,是兵部侍郎曹安——曹璋的堂弟。

而国子监这边:孙文礼,地字丙班。半月前在藏书阁撞见周世宏与人密谈。周世宏,地字甲班,父亲是江南转运使。那晚和他密谈的人,是军器监的库房管事。

该管事的妻兄,在曹璋府上当差。

密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昭今日巳时去过东城。

闻渡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东城。永安坊的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松开。

密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苏若微,上月曾三次出入东城永安坊。

永安坊内有一座道观,主持方士清虚子,三年前因“丹药不效”被逐出宫廷。而引荐他入宫的人,是曹璋。

闻渡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瞬。

他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不是袖口,是内层,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字条,已经皱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上面只有四个字:勿涉永安坊。

是她的笔迹。

他想起半年前。

苏若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新写的诗稿。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院长,这是我新作的。”

他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字写得好,诗也好。

但他看到的不是诗——是那双手。纤细、白皙,不沾阳春水的手。

和他记忆里另一双手完全不同。

那双手上有茧,握刀磨出来的茧。

他当时想:那双手,不该握刀。

后来他才明白——那双手,只能握刀。

窗台上放着桂花糕。

那是苏若微下午送来的。

他没有再看。

但他也没有扔掉。

远处,巡检司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那两盏灯笼,三天前被人从库房领走了。库房登记簿上的签名是——“苏若微”。

闻渡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楼下,一辆青篷马车正从街角缓缓驶过。没有徽记,没有灯火,走得悄无声息。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字条。

勿涉永安坊。

明昭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赵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刘三不见了。”

明昭放下手里的茶碗——茶是凉的,她忘了喝。

“什么时候的事?”

“命案当夜就不见了。他媳妇说,那天下午他回来一趟,收拾了几件衣裳,说‘出去避避’,再没回来。”

“他见了谁?”

赵成犹豫了一下。

“查到了。命案前一天,有人看见刘三在国子监后门跟一个丫鬟说了几句话。那丫鬟——”他顿了顿,“是苏若微身边的。”

明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苏若微房间里的青瓷小罐。想起那壶温度恰好的茶。想起她念自己名字时的语气。

“周世宏呢?”

“也查了。他三天前告假回家,说是母亲病了。但江南转运使府上没人生病——他根本没回去。”

两个关键人物,一个失踪,一个消失。

明昭站起身。

“去国子监。找院长。”

“直接找院长?”

“孙文礼死在他地盘上,两盏灯笼被调换,杂役跑了,学生失踪——”

她顿了顿,“他该给我一个交代。”

她没有说的是:她也想看看,闻渡在书房里,面对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国子监的大门在晨光中敞开。

明昭没有通报,径直走向院长书房。

推开门。

闻渡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她,他没有意外。

“明大人。这么早。”

“王爷。我有几个问题。”

“坐。”

她没有坐。

“刘三不见了。周世宏失踪了。苏若微——”

她顿了一下。

“苏若微怎么了?”

“她在命案发生之前,就知道孙文礼死了。”

闻渡放下书。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

“她给我倒的茶是热的。”

闻渡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防备,更像是……审视。

“就凭这个?”

“这个就够了。”

沉默。

闻渡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想问什么?”

“刘三见的那个丫鬟,是不是苏若微的人?”

“是。”

“周世宏是不是你放走的?”

闻渡转过身。

“为什么这么问?”

“卷宗被人翻过。借章日期是三日前。除了你,谁有这个权限?”

闻渡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明昭心跳漏了一拍的话:“明昭,你查到的这些,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什么意思?”

“苏若微的香囊出现在现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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