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媞点点头:“便是青衣。”

“怎么,你也认识我阿姐吗?对,我的问题可真傻,你是小姐的弟弟,自然认得我阿姐,她可安好?”

听到青衣,小鱼非常兴奋,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

相里战尴尬不已,冷汗直流。不自觉的,还后退了一步。

还是相里媞为他解了围,笑着道:“你阿姐现下十分安好,不需担心。”

小鱼点头,又略带惆怅地请求:“我有好一阵没见到阿姐了。小姐下次可带阿姐来么?”

相里媞答应了。

得了相里媞的首肯,小鱼手舞足蹈地开心,一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她在这医馆中,不时的也会遇到流氓之辈,胡搅蛮缠之人。为此,早已养成一番淡漠的秉性,唯独对待自己的姐姐,立马“打回原形”,又是一副小女儿家家的模样。

相里战看着自己的新朋友,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再不发一言。

及上了马车,沉默的少年终于开口问道:“我现下,还可以向青衣姐姐道歉吗?”

相里媞反问他道:“那你是真心想道歉,还是只为了小鱼?”

“我……”少年答不上来。

相里媞不留情地揭穿他:“如果不是真心,便不必道歉了。这说明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下一次,或许对象不是青衣,但一定还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可是……”可是青衣姐姐冲撞了瑶姐姐。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少年,见不得别人有半点“欺负”他在意的人。

他想辩解,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冲撞?以前看起来似乎是天大的事,今天经历一番,倒觉得不过是芝麻绿豆大小。究其原因,还是身份不同:在宫中,他们是太子、郡主,自然受不得宫女的半点违逆;出了宫,在这市井之中,变成了风尘仆仆的凡人,一点磕磕碰碰,就不当回事儿了。

马车走了一阵停下来,少年掀开车帘跳下,见外边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宫墙,心生疑虑:“我们不回去吗?”

相里媞亦掀帘下车:“不急,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

却是停留在山前,少年一眼看到一座大大的石碑,上书着“西泠书院”四个大字,周围端的是松竹成林,庙堂森森。再往前,是约莫三四十级陡峭的石阶,上面布满了苔痕。夏夜绵绵,蝉噪震耳。

“这么晚了,为何还来书院?”相里战有点纳闷,不知道相里媞唱的哪出戏。早上听说要他吃得了苦,他决定要表现一番,是以在医馆体验了一番“人间疾苦”。怎么到睡觉的时候了,这戏还没唱完。

“随我再走一遭。”相里媞不容分说,便来拉他。

“不去了不去了,累死人了,还爬山。”少年没甩开相里媞的手,自己使着力气往后退,倒拉着相里媞踉跄了一把,俩人拉锯战一般。他望着那一级级台阶,又听得耳边蚊虫飞舞,只想爬上马车回宫就寝,再不情愿往前迈上半步。

相里媞却从袖中拿出一个黄铜色的令牌,在少年面前晃了一晃,“这个,便可用来号令羽林军。”

少年伸手要抢,她却变戏法一般,又收了。

她用下巴指指书院的方向。

少年看看书院,又看看她,撇撇嘴,老大不情愿却率先往前去了。

相里媞乐不可支地跟上。

还没有走到学堂前,就听到了喧嚣的说话声,像是多人在吵架。

少年八卦之心顿起,巡着声,找过去了。

相里媞好不容易跟上他的脚步。只见少年在学堂外站定,脸上笑容已经消失。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去,见不过二三十方的一间学堂中,挤着四十多个与他年纪相当的读书人。其中一半都坐在桌前摇头晃脑地念书,另一半三三两两地站着,指着书,面红耳赤地争执着各自的学问。

正是三伏天气,晚间好歹能多得几分凉风,但毕竟几十人挤在一起,在这山上,四处又是蚊虫、蚂蚁,怎么也舒服不到哪去。

“这书院不是官家书院,周围的乡亲为了方便子辈念书捐了钱一块盖的,条件是差了点……” 相里媞解释道。

“疯了。”少年没好气地说。

少年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相里媞挑挑眉,继续说道:“虽然条件艰苦,这些少年还是披星戴月地来这念书,凌晨来,夜深归家,这家书院在未都也是出了名的。凡是在这读过书的少年,没有考不上科举的,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极有可能会是你未来的臣子……”

山长在学堂中间走动,忽然见到窗外站着的相里媞与少年,当即走过来,问有何事。

相里媞与山长走到一边,不让少年听见他们说话:“前日里,我托了一名小厮过来,问您要一样东西。”

山长明白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卷什么东西,交到相里媞手里。

相里战远远看去,只见相里媞正把一块黄铜色的小令牌递给那鹤发清风的山长:“这是一点小心意,您可以用它给书院置办一些合适的笔墨纸砚。”

“这太贵重了,老夫不能收。”山长一眼就看出那令牌非同一般,不敢随便接。

相里媞看山长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心知他应是两袖清风之辈,便宽慰道:“无事,就当是我捐的。这令牌虽然可以在任意一家雁氏墨宝店挑选货物,但却不能兑现,您可以放心收着。”

果然,听到不能兑现,山长放松下来,道了谢便接过了令牌。

那不是羽林军的令牌么?相里战狐疑地走过来看,恰好听到山长在对相里媞说:“……您家这位公子若不是真心想要念书,就不要送过来了……”

他顿时怒火中烧,对山长翻一个白眼,拽起相里媞就走,“背后告状算什么好汉!本宫……本少爷还真不稀得来!”

相里媞由得他拉着,有些歉意地对山长笑笑。那山长摆摆手,表示对相里战的话并不在意。等两姐弟的身影消失在书院门口,他才把令牌拿出来仔细端详。见到令牌上的小字是“长宁公主”的名号,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差点瘫在地上。

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好长时间,他揉了揉老泪纵横的眼睛,欣慰道:“有公主如此,我等之幸,我等之幸呐!”

……

两人上了马车,相里战没好气地叫车夫赶马:“回宫!”

相里媞挑开话头,“生气了。”

“没有。”靠在马车壁上,满脸写着“愤懑”二字的相里战如是说。

“你听到山长说不要你来所以生气吗?”

“没,他说我不是真心想要念书。”下意识否认,说完就知道自己露馅了。转过头,只见相里媞玩味地盯着他。

“你若是真心想要念书,怎么会被人说一句就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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